三十八
方园说,是多
宝鱼。
爸爸说,多宝鱼很贵的吧,不要在我身上再浪费钱啦。
方园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就觉得不顺耳,方园说,即使再贵,偶尔尝尝也贵不到哪里去。
爸爸说,其实我吃什么都好吃,都是一样的,所以犯不着多花钱。
爸爸病着,方园就没和他再争。爸爸又在劝他去上班。方园起先纳闷,但接着就猜测可能是爸爸觉得自己拖累了他,所以赶他去上班,心情会轻松一点。
方园说,爸爸,你生病我请假,这符合人之常情,如果还去上班,人家要么以为我想当先进,要么当我怪物,现在人的想法和以前是不一样了。
爸爸点点头,手里的调羹一直没动。方园说,你喝呀,喝呀。爸爸低头看着汤,说,这个鱼真的很嫩,没有刺的,你也去锅里盛点尝尝。
方园说,我等会儿吧,锅里还有很多呢,你尽量多吃。
爸爸看了看碗,眼里的光现在很虚散,他对着碗轻摇了头,说吃不下了。方园有些急了,就大声说,你才喝了这么几小口,鱼肉都还没怎么碰呢,趁热的,多吃点。
方园就坐在爸爸的旁边等着他再吃一点,方园知道他其实喜爱这多宝鱼,也喜欢自己坐在这里。平时每个周末他都在盼自己回来,现在自己坐在这里,他心里哪会真的不喜欢。
但今天方园爸爸好像真的吃不下去,而且坐不住了,他歉疚地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汤碗,再看看这个儿子,他扶着桌边站起来,说晚上还可以喝,留一些到明天还能喝的。
方园就扶他到床边。他说想坐一下。他坐在床沿上在控制喘息,像一匹正在沉沦的老马,方园不知他身体里哪一个部位在痛苦。方园的悲哀涌上来,他看见了阳台上的阳光,就说,要不坐到阳台上去吧,晒晒太阳。
方园和爸爸坐在阳台上,阳光落在栏杆上,正一点点地移进来。
方园爸爸灰黑的脸色在折射进阳台的光线中有了光亮。方园想,这一次到底是什么病?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胃病、肠出血,当了多年高中数学老师,在年复一年的升学压力中迎来送往一茬茬学生,病病歪歪的身体,拖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幸运。现在他是真老了。
在这么一个下午,面对病中父亲,方园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像水流一样从身边逝去,他想抓紧它,他想让他开心起来,于是他说,爸爸,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你背着我翻山越岭的情景。
方园希望看到那苍老的脸上有一丝笑意。果然,笑意起来了。爸爸用手抚了一下面前的虚空,好像在比画方园年幼时的身高。他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呢,骑在我的肩膀上。
那时候爸爸在一个小镇上教书,方园上小学前有一段时间爸妈分别带着儿女生活在两地,每个星期六下午,爸爸和他穿过田埂、小丘、溪畔、松岗,回到江城照相馆楼上,与妈妈妹妹团圆。记忆中,那山岗、田野、桃花、爸爸,是梦幻似的童年背景。
阳光移进阳台来了,方园和爸爸暂时没有了声音,一只蜜蜂在飞舞,后来停在了天竺葵上。方园说,爸爸你记得吗,那时候,你一路给我讲《水浒》。
爸爸的眼睛在发愣。方园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爸爸的视线投在了阳台外花园里的某个方向。他的思维显然在另一个空间。病中的他没有怀旧,他把话语执拗地拉到眼下这边来。
他说,囡囡,现在才14岁,她以后会很好的。
方园于是知道他在说朵儿。他说,是的。
他说,你看着吧,她现在还不懂,以后会更好的。
方园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急。
爸爸说,不会比那边那个差的,你看着好了。
方园知道他又在想妹妹方芳的事了。方园说,嗯。方园指着窗前去年种下的一棵柚子树,说,爸爸,柚子树今年没开出花蕾。
爸爸说,今年总是吃不了喽,明年吃吧。
爸爸还是把思维拉过来,他说,朵儿去澳大利亚读书是不是需要花很多钱?
方园大声说,这事你别管了,住在海萍哥哥家花不了多少钱。
爸爸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身体,仰起脸来,说,钱花在她的身上,是花在正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