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懂了一半
走廊里,苏长鸿把烟掐了。
“她走的那年,我跟所有人说,她出车祸死了。”老人说,声音很平,“第二年,有人在南边看见一个像她的人,我又跟人说,那是认错了,她坟在老家的山上。第三年,有人来问,我说她病故了,骨灰撒了。”
叶恒看着他。
“一个人死三次,”苏长鸿说,“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活下去。”
“那您呢?”叶恒问,“您活得下去吗?”
苏长鸿沉默了很久。
“活不下去。”他说,“但得活。”
他把烟盒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叶恒:“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映雪许给你吗?”
“因为婚书。”
“因为婚书是一部分。”苏长鸿说,“另一部分,是因为你师父说,你这个人,认死理。认死理的人,靠得住。”
叶恒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算了很多账。”苏长鸿说,“算到最后,把女儿算进去了,把孙女算进去了,把你爹也算进去了。”
“我爹的事,不怪您。”
“怪我。”苏长鸿说,“当年那份名单,是我签的字。”
叶恒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名单?”
苏长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停下:“第九枚阵盘的事,我也骗了你。我说丢了,是怕人来拿。暗格是我做的,和你姨的照片放在一起。”
“您……”
“人老了,总得留一手。”苏长鸿说,“留到最后,一手都没用上。”
……
苏映雪站在在走廊拐角。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
“爷爷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名单。”叶恒说,“他说当年那份名单,是他签的字。”
苏映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我猜到了。”
“你不生气?”
“生气。”苏映雪说,“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签那份名单的时候,苏家快倒了,叶家也快倒了。两个快倒的人,商量着让一个人先倒。”
她顿了顿。
“叶恒,我姨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
“你说。”
“按辈分,她是我姑。”苏映雪看着病房的门,“她是我爷爷的小女儿。可我从小跟着我妈叫姨,叫了二十多年,改不过来。”
叶恒看着她。
“所以外面说她是‘苏映雪的姨’,也没错。”苏映雪说,“说她是‘苏家二小姐的妈’,也没错。苏家的事,从来就没有一处是说得清的。”
“苏映柔知道吗?”
“知道。”苏映雪说,“她比我聪明。她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
“叶前辈!”一道声音将叶恒的视线拉回去。
是韩岳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过,但人还是那个样子——瘦,背有点驼,眼窝陷下去。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
“她……她怎么样?”他问叶恒。
“醒了。”
“小满呢?”
“隔壁。”
韩岳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
隔壁病房里,韩小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的病号服太大了,袖口盖住手背。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墙,不知道在看什么。
韩岳走进去,在她床边站了很久。
“小满。”
女孩没动。
“爸爸来晚了。”
女孩还是没动。
韩岳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床边,仰着头看她。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爸爸对不起你。”
韩小满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韩岳愣住了。
“你只是没得选。”女孩说。
韩岳整个人抖了一下,伏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叶恒站在门外,没有再往里看。
……
傍晚,苏映柔出来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叶恒面前。
“我妈是不是因为我,才被做成钥匙的?”
叶恒看着她。
“不是。”他说。
“你骗我。”苏映柔说,“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看。”
叶恒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把眼睛移开,又停住了。
“有一部分是。”他说,“他们需要苏家的血。你是她女儿,你的血也能用。”
苏映柔的脸白了一下。
“所以顾家要娶我,也是因为这个。”
“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还捧着花的手,现在空着,手指上有一圈被花茎勒出来的红痕。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人。”她说,“我姐能管公司,你能打,我什么都不会。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多余。”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是有用。”
“苏映柔——”
“你别安慰我。”她打断他,“安慰我的话,我听得出来。”
她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停下。
“叶恒,我妈醒的时候,还说了半句话。”
叶恒进入房间。
苏婉醒着。
她的精神比白天好了一点,眼睛能睁开了。看见叶恒进来,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
叶恒在床边坐下。
“姨。”
“恒儿。”苏婉说,“你爹……”
“您说他在守门。”
“对。”苏婉说,“他不是被关着,他是自己进去的。”
叶恒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第一座摇篮建好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做‘心脏’。”苏婉说,“本来是我。你爹把我换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研究员,我活着有用。”苏婉说,“因为他是你爹,他觉得自己该去。”
她喘了一口气。
“他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门后面那个东西,不能出来。’”苏婉看着他,“他说,那东西长着你娘的脸。”
叶恒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娘……”
“你娘是沈家的人。”苏婉说,“沈青梧。她是无垢体,是钥匙,也是……那东西的容器。”
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恒儿,你爹守了二十年。他守不住多久了。”
……
叶恒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城市。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截染血的剑穗。凌寒月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小块石头。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你爹当年签字,是为了救你娘。”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一半。
还有一半,在第一座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