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冬捕前夕

  雪在夜里停了。

  头几天,人缩在地窨子里,只听见外头风把雪粒子抽在墙皮上,沙沙沙,跟下沙子似的。终于风忽然就软了,雪也稀了,稀稀落落飘了几片,便彻底歇了。

  第二天清早,赵德柱推开门,头一个感觉是——亮。

  天地大亮。

  蓝得发脆的天底下,铺着无边无际的白,白得晃眼。太阳也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跟块冰片子似的,光倒挺足,就是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赵德柱眯起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场雪,把什么都改了样。窝棚矮了半截,房檐上堆着半尺厚的雪帽子,烟囱口挂着一圈白霜。远处那几棵榆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全是冰溜子,太阳一照,跟挂了满树玻璃。坝,不见了,青石河的坝,被雪埋得只剩一道微微隆起的白脊梁,像条睡着了的巨蟒。

  冷。

  冷得邪乎。

  人常说"烟炮过后冻死狗",这话不假。天晴了,反倒更冷了。赵德柱一喘气,眼前就是一大团白雾,好半天散不开。

  他伸手抹了把脸,眉毛、睫毛上,一会儿工夫就结了一层细霜,硬邦邦的,跟粘了层冰碴子。

  "排长!"

  牛满仓从地窨子里钻出来,缩着脖子,棉帽子压到眉毛上,只露着两只眼睛。他抬头一瞅这雪,愣住了。

  "乖乖……"他张着嘴,呼出一口白气,"额咋觉着,这一觉睡了半拉月似的。"

  赵德柱笑了:"就几天工夫,哪就半拉月了。"

  "可额这心里头,老觉着过了老久老久。"牛满仓挠挠头,自己也说不清。

  赵德柱笑笑,大烟炮一封,人闷在黑黢黢的地窨子里,白天黑夜分不清,吃喝拉撒全圈着,跟蹲了回牢似的。如今乍一出来,见着太阳,见着这亮堂堂的天,谁都得恍惚一下,像是从另一个年头里,又爬出来了。

  陆陆续续,人都出来了。

  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雪地里,眯着眼,仰着脸,谁也没说话,就光看着天。那模样,像是头一回见太阳。

  "行了行了。"赵德柱拍了拍手,把大伙的魂儿都叫回来,"都别光顾着看天了。雪埋了半截,再不动弹,人都冻地里了。抄家伙,清雪!"

  清雪,是个苦差事。

  这雪,看着松软,踩下去能没过膝盖。可表层被大烟炮的风抽得又实又硬,结成一层雪壳子,一锹下去,只铲起个白印子。得先拿镐头,把雪壳子刨开,再拿锹往外撮。

  东极的人,歇了四五天,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

  流民们负责清运土道。这冰道,前些日子还是爬犁跑得飞快的路,如今被雪埋得严严实实,一点影儿都找不着了。刚子他们硬是凭着记忆,用镐头一点一点刨,把雪清出来。

  田得水带着屯子后生,清坝面。坝面上的雪,被风抽得梆硬,得先用镐把雪壳子敲碎,再一锹一锹地撮。那坝,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黑亮亮的冻土上,还挂着一层薄冰,太阳一照,反着光。

  田得水他们上坝的时候,坝上已经有别分场的人在忙活了。

  一分场的马长山,正领着他的人,在坝另一头清雪。这老哥,棉帽子扣得严实,嘴里呵着白气,一见田得水,先开了腔:"老田,你们东极的人,动作倒快。"

  田得水笑呵呵地应:"快啥,这几天歇的,再不动弹,人都冻地里了。你们一分场,不是比俺们还早。"

  马长山往手心里哈着气:"早是早,就是这天,真是冷的邪乎。”

  远处,其他分场的人也朝着坝面汇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