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逃离_第七章 母亲的挣扎
埃迪没法儿肯定,他只听人说过有这么一条路,自己一次也没走过,所以只是含含糊糊地虚应了一声。
赫利很善于识别大大小小的谎言。经过权衡,他还是认为走土路比较稳妥。他觉得,山姆之所以坚持走土路是因为先在无意中说漏了嘴,后来因为不愿自己抓到伊莉莎才编出各种理由,企图说服自己别走土路。
因此山姆又提出走大路的时候,赫利立即轻快地打马往土路上走,山姆和埃迪紧跟在后面。
这条土路是以前的一条老路,可以直接通到河边,只是新的公路修好之后,就被弃用很多年了。头一个小时,他们走得还算顺利,不过没多久路就断了,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块块农田和栅栏,挡住了去路,没法儿再往前走了。实际上,山姆对这条路很熟悉,他早知道路已经被封闭了,但埃迪不了解实情,所以他只是骑马跟着向前走去,偶尔还抱怨几句,发发牢骚,说一些路太差会弄坏杰瑞的脚之类的话。
“我警告你们,”赫利说,“我了解你们的秉性,你们说什么都没有用,我绝对不会改变路线的。都给我把嘴闭上。”
“老爷,随你了。”山姆说,脸上是一副委屈的表情,与此同时,他却得意地朝埃迪眨着眼睛。埃迪乐得差点儿露了馅儿。
山姆的兴致也很高,故意说要仔细地搜索一下,一会儿嚷嚷着说,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一顶女人的帽子,一会儿又对埃迪喊道,那山谷中的人不就是莉兹吗!他总在崎岖和乱石林立的地段大声地喊叫,有时又在某些地段催马加速,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很难快步走。而所有这一切,无一不让赫利忽喜忽忧。
就这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到了一个院子里,那是一个大农场的谷仓。他们没有看见什么人,大家都到田里干活儿去了。这个谷仓,正好卡在路中央,这下事实很明显,沿着这条路再走下去,已经铁定没路可走了。
“老爷,我不是早告诉您吗?一个外地人怎么会比当地人更清楚这里的情况呢?”山姆摆出一种受冤枉的口气说。
“你这个骗子,”赫利说,“这些事情你早就心知肚明。”
“我不是明白地说给您听了吗?但你不相信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告诉老爷说,这条路被封堵了,路上还有栅栏,我没法儿保证能通过,埃迪可是听到我说的了。”
这些全都是事实,堵得赫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倒霉的老爷只好以他自认最好的优雅来掩饰愤怒。于是三个人只好拨转马头,向右走上了大路。
因为各种原因的耽误,当他们到达T村时,伊莉莎已经让孩子在村中的旅店睡了一个半小时了。伊莉莎站在窗前,正对着另一个方向观察动静。恰好在这时,山姆那双机灵的眼睛发现了她,后面两码的地方,就是赫利和埃迪。说时迟,那时快,山姆故意让风刮掉了头上的帽子,并夸张地高叫了一声。这声叫喊惊动了伊莉莎,她立刻缩回身,三个人骑着马从窗前一掠而过,到屋子的前门去了。
刹那间,伊莉莎好像突然拥有了一千倍的活力。她的房间有扇朝向河边的门。她一把抱起孩子,跳下一级级台阶,朝着河边猛跑过去。正当她的身形即将消失于河岸下时,奴隶贩子一眼就发现了她。他翻身下马,大声地喊着山姆和埃迪,自己像追赶一只小鹿一样朝伊莉莎追来。一瞬间,伊莉莎几乎脚不沾地地飞到河边,追捕她的人紧跟在身后。在老天给予绝望者非凡力量的帮助下,她纵身一跳,越过岸边的浑水,跳到了远处的冰筏上。那是拼死的一跳,只有在疯狂或绝望时才会有这样的一跳。看着伊莉莎这样的跳跃,赫利、山姆、埃迪都本能地大喊起来,同时举起了双手。
她跳上去的那块巨大绿色冰筏,在她身体的重压下左摇右晃,发出了咯吱吱的响声,但她不能有片刻停留,她狂叫着,用尽力气跳到了一块冰筏上,接着是另一块,滑倒了,站起来再跳。鞋子掉了,袜子划破了,每走一步都留下斑斑血迹。但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身上也没什么感觉,最后,好像在梦中一样,她隐约看到了俄亥俄河的岸边,一个男子把她扶上了岸。
“不论你是谁,你都是很勇敢的,我敢发誓!”那个人说道。
听到这个声音,伊莉莎通过面容认出了那个人。他是她老家附近一个农场的主人。
“噢,西姆斯先生,救救我,千万要救我,您把我藏起来吧!”伊莉莎说。
“哎,你是谁啊?”那人说道,“你不是谢尔比家的仆人吗?”
“我的孩子,这个小男孩,他被卖掉了!那边那个人是他的新主人。”她指着河岸对面说,“西姆斯先生,你也有个男孩啊!”
“我有的,”他很友善地把她用力地拉上了陡峭的堤岸,“而且,你真是位大胆勇敢的姑娘。不管在哪儿,我看到勇敢的人就喜欢。”
当他们爬到堤岸最高处时,这个男子停了下来。
“我很乐意为你做些什么,”他说,“但我没有地方带你去,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一个你该去的地方,”他指着远处村子大街外一间孤零零的白色大房子说,“到那儿去吧,他们很善良,在那儿你不会有危险,他们会帮你,他们专做这方面的事。”
“上帝保佑您!”伊莉莎诚挚地说。
“算了,这没什么,”他说,“我做这件事算得了什么呢?”
“哦,先生,您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吧!”
“姑娘,你这是说什么,你认为我是什么人?我当然不会。”那人说,“快,勇敢向前走吧,你很聪明,有胆量。既然你已得到了自由,你就有权拥有它。”
女人把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口,迈着坚定而匆匆的步伐走了。那人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谢尔比或许认为这是一件难以容忍的事。但人该怎么做才算对呢?如果他在同样的情况下抓到了我的一个女仆,欢迎他以同样的方式回敬我。再说,我真受不了黑人喘着粗气拼命逃跑,后面又有狗追赶的情形。何况我为什么要帮助别人抓逃跑的黑奴呢?”
这个可怜的异教徒肯塔基人自言自语着。他没怎么受过国家法律的教育,结果以一种基督教精神糊里糊涂地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法律。如果他地位再高一点儿,受过更多教育的话,他一定会以截然相反的方式来对待伊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