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逃离_第四章 汤姆叔叔的小屋之夜
“上帝啊,就让他坐在那上面吧,”莫思说,“等他唱道:‘圣徒们、罪人们,来吧,请听我说。’然后他就会一屁股摔在地上。”莫思很形象地模仿着老彼得的鼻音和老人倒地的样子,像是预演一场将要发生的恶作剧。
“啊呀,难道你不能规矩点儿吗,就不能知点儿羞吗?”克鲁伊大婶说。
但乔治少爷和这个冒犯者一起哈哈大笑,还大声称赞他是个不简单的小滑头。看来,母亲的警告再次失灵了。
“哎,老家伙,你去把那两只大桶搬进来。”克鲁伊大婶说道。
“就像乔治少爷读的圣书里那个寡妇的坛子一样,妈妈的大桶没有一次失灵。”莫思侧过脸,对贝特说。
“我敢肯定,上个星期有一只桶瘪了,”贝特说,“就在大家唱到一半时。难道那次不算失灵吗?”
在莫思和贝特说话的时候,汤姆叔叔已把那两只大空桶推了进来。为了不让它来回滚动,两边都放上了大石块。大家在桶上放好木板,又把几只盆和水桶倒放在地上,再加上那几把破椅子,最后,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乔治少爷的书读得真好,我知道他会留下来为我们读圣书的,”克鲁伊大婶说,“那样会给祷告会增添不少乐趣。”
乔治立刻答应了,只要被器重,哪个孩子会拒绝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呢?
很快,小屋里就挤满了人,既有八十岁的白发老人,又有十五六岁的姑娘小伙。他们随意地扯了一会儿闲话,例如,“塞莉大婶从哪儿搞来一条红头巾”“太太打算在做好罗纱衣裳后,就把那件平纹布外衣送给莉兹”“谢尔比老爷打算买匹栗色马驹,这又会为此地增添不少风采”,诸如此类的话题。有些得到主人允许的邻近人家的仆人也赶来参加祷告会。他们带来了许多让人耳目一新的消息,比如,庄园里的人说什么了,做什么了。在这里,人们可以天南地北自由地谈论,就像上流社会的人在谈论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样。
不一会儿,唱念开始了,在场的人都很兴奋。那与生俱来的清脆嘹亮的嗓音并没有被鼻音掩盖。所唱的歌曲大都是附近教堂常常听到的有名圣歌,还有一些是从野外布道会上听来的较粗犷热烈的曲子。
其中一首歌的合唱部分充满了活力和热忱,歌词是这样的:
战死在沙场,
战死在沙场,
我的灵魂闪耀着光芒。
另一首他们喜爱唱的歌中,经常重复这样的歌词:
啊,我要去天国——你不愿伴我同行吗?
你没看到天使在向我招手,深情地把我呼唤?
你没看到那金色的城市和永恒的时光?
还有些曲子里经常提到“约旦河岸”“迦南战场”和“新耶路撒冷”这样的字眼。黑人们生来感情丰富,富于联想,他们经常让自己沉浸于赞美诗和触动人心的妙语中。唱歌的时候,他们时而欢笑,时而痛哭,时而互相击掌,时而悠然握手,那情景仿佛他们已经抵达约旦河彼岸。
和歌声交织在一起的,是人们在相互劝诫以及倾诉各自对灵性的感受。一位已经老得不能干活儿的白发老妇深受大家的爱戴,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孩子们,我很高兴,因为我再一次见到了你们,听到了你们的歌声,因为说不定哪天我就撒手而去了。我已经收拾好包袱和帽子,早已为踏上天国之路做好了一切准备。孩子们,我想说,”她用拐杖用力地敲了敲着地板,接着说,“天国是那样伟大,那是一块神奇之地,美妙无比啊!”
老妇人激动不已,老泪横流。于是大家唱道:
啊,迦南,光明的迦南,
我是那样热切地向往着你。
应大家的邀请,乔治少爷诵读了《启示录》的最后几个章节。诵读时不时被人们的赞美之词打断。“真是了不起!”“听他念得多优美啊!”“真是不可思议!”“那会是真的吗?”大家不停地插嘴。
聪明的乔治对宗教的理解与认识,主要得益于母亲的教导。听到众人对他的赞美,他更不时在庄重的诵读中加进自己的解说,这更加让年轻人觉得羡慕,并得到了年长者的祝福。大家公认:“乔治念得比任何一个牧师都好。”“真是不可思议。”
在宗教事务方面,汤姆是众人公认的“主教”。他善于组织活动,人品很好,再加上他的胸襟和教养比别人高出一截,所以大家都把他当成自己的牧师来尊敬。他做的祷告特别生动感人,富有孩子般天真的痴迷,另外,他会用《圣经》的语言来祷告,这样更是独具一格,是别的祷告风格所不能比拟的。他对经书的理解也非常透彻,仿佛经书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似的,祈祷时,他往往能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用一位老黑奴的话来说,汤姆的祈祷和天堂的福音一样。因此,汤姆叔叔祷告时的声音常被周围听众们虔诚的应对声打断。
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然而,在主人谢尔比先生的大宅,却呈现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奴隶贩子和谢尔比先生坐在餐厅里一张小桌子旁,桌上摆放着一些契约和书写用具。
谢尔比先生忙着数那几沓钞票,点完后,他把钞票递给奴隶贩子,奴隶贩子也照样点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