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原始站台
“写入时间:2043年。”
“写入人:沈砚。”
旧观星阁后院里,没人出声。
江述掌心的白字停了数息,才慢慢暗下去。那道“07”没有消失,只是旁边多出了一条极细的黑线。
周澈盯着他的手。
“还能动?”
江述握了握手。
“能。”
07号看着那行字,脸色变了。
“沈砚还活着?”
苏蘅转头。
“你认识他?”
07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墙边,低头看着校时沟留下的石缝。
“原始名单里的沈砚,是第七站的校验员。”
“江雪负责运输记录。”
“他们不是后来的人。”
周澈道:“2043年是什么意思?”
07号摇头。
“第七站没有正常的年份。”
“06号盘负责校时。它能让记录提前,也能让记录滞后。”
“可二十多年后的落款,我没见过。”
苏蘅冷声道:“你没见过的事很多。”
07号没有反驳。
他现在没有白线,也没有纸屑可借。那层属于归档员的东西已经从他身上退了大半。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从长病里醒来的人。
周澈下令。
“取04号接口。”
苏蘅带人赶往旧井。
江述没有跟去。他低头看向手背,想起陈雪最后那句话。
第七页的首标,不是在等江述。
它在等写下江述的人。
若沈砚真的在2043年写下他的名字,那沈砚为什么要把一个不属于第七站的人,送进这张名单?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片刻后,井边传来绳索摩擦声。
苏蘅从旧井里翻上来,手里提着一只湿透的铜盒。
铜盒外层缠着黑线。
黑线不是机关,而是一条条被水泡烂的纸带。纸带上没有名字,只有同样一句话。
“校时未定,不得启封。”
周澈接过铜盒。
“04号在里面?”
苏蘅道:“在。”
“井底没有水。”
“只有一条往西的石沟。”
07号抬头。
“那是旧运输道。”
周澈看向他。
“通向哪里?”
07号道:“白石沟。”
院中安静了一瞬。
秦家的人没有抢到04号接口,却早已知道白石沟才是原始接收端。
他们甚至提前把旧井和校时沟打通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周澈打开铜盒。
黑色接口躺在盒底。
接口边缘多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在井底碰过什么。周澈没有直接拿,先取出18号校验条,压在接口上。
铜片亮起。
接口表面浮出一行细字。
“原始接收端校正路径已重启。”
“剩余时间:两日十七时。”
苏蘅骂道:“又少了。”
07号道:“不是倒计时变快。”
“是校时沟把04号送去白石沟时,原始端已经收到了一次回应。”
江述问:“谁回应的?”
07号看着接口。
“有人在那边等我们。”
话音刚落,旧观星阁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羽林卫从巷口冲进来,停在周澈面前。他没有开口,只递上一张折起的纸。
周澈展开。
纸上写着:“西市封锁处发现秦家暗哨。两人逃出城外,方向白石沟。”
纸下还有一行。
“其中一人携带铜印,自称奉秦简之之命。”
苏蘅提起刀。
“秦简之真在白石沟。”
周澈将04号接口重新放入铜盒。
“出城。”
江述道:“现在?”
“现在。”
周澈看着他。
“两日十七时,不够我们慢慢查。”
“秦简之既然先走一步,就说明他也怕我们先到。”
众人刚要离开,07号忽然伸手,拦住江述。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碰到江述。
“到了白石沟。”
“如果沈砚还在,别先问他为什么写你。”
江述看着他。
“那先问什么?”
07号沉默片刻。
“先问他。”
“他写下你时,知不知道你是活人。”
江述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若沈砚知道,却仍落笔。
那这个人,和秦简之没有本质区别。
众人从西墙暗门出城。
夜风卷过城外荒道。羽林卫举着无字灯笼,灯笼外不贴名牌,不挂军旗。周澈走在最前,苏蘅断后,07号被夹在队伍中间。
走出三里后,江述掌心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07”。
而是一句新的记录。
“沈砚,正在校验江述。”
长安西南有条旧驿道。
官道改线后,这里便少有人走。路旁的驿亭塌了半边,柱上还留着褪色的军令牌印。
周澈没有让队伍点火。
他们在驿亭下停了片刻,只让人给马喂水。
07号坐在一块断石上。他手腕上仍留着绳痕。苏蘅没有给他解开,周澈也没有说。
身份可以暂时改。
防备不能跟着改。
江述站在亭外。
他掌心那句话已经没了,只剩下淡淡灼痛。
“正在校验。”
这四个字,像有人把他放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来回核对。
苏蘅走到他身边。
“怕了?”
江述道:“有一点。”
苏蘅看了他一眼。
“还行。”
“知道怕,说明你没被那破站台写成木头。”
江述笑了一下。
“你安慰人一直这样?”
“我没安慰。”
苏蘅转身。
“我是在提醒你。”
“真到了白石沟,别乱答话。你要是被叫了名字,就当听见狗叫。”
江述点头。
不远处,07号忽然开口。
“狗不会知道你的生辰。”
苏蘅拔刀半寸。
07号抬起头。
“我不是故意找事。”
“第七站校验姓名,不只靠名字。”
“它还会找你记得的事。”
江述问:“它问什么?”
“你最不愿意忘掉的事。”
07号顿了顿。
“你若回答,它就能确认你。”
周澈从亭内走出来。
“继续走。”
队伍刚离开驿亭,前方荒坡上便亮起数点火光。
十余骑黑衣人从坡后现身。
马蹄没有冲下,只在原地来回踏动。为首之人披着黑斗篷,脸藏在阴影里。
苏蘅抬手。
羽林卫立刻散开,护住铜盒。
黑衣人开口。
“周少卿。”
周澈没有应。
那人又道:“江述。”
江述没有应。
黑衣人笑了。
“归档员07。”
07号抬起头。
周澈横刀挡在他前面。
黑衣人终于摘下斗篷。
那是一张四十余岁的脸,眉骨很高,眼下有两道深纹。他没穿秦家常服,衣领里却绣着一个暗金色的“秦”字。
苏蘅道:“秦简之。”
秦简之看向她。
“苏校尉,秦某没想到,你会跟着一群纸上无名的人,跑到这里送命。”
苏蘅道:“我也没想到,秦家祖上搬了几箱废纸,后人就敢把自己当皇帝。”
秦简之没有生气。
他看向江述。
“你手上的记录,秦家已经看过。”
“2043年,沈砚写下你的名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述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受害者。”
秦简之抬起手。
一名黑衣人将一卷纸抛到地上。
纸卷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运输记录。最上方盖着秦家旧印。
“秦家世代守的是运输线。”
“第七站要铜件,要纸页,要能承载记录的活人,都得经过秦家。”
“你以为秦家是后来才碰到这些东西?”
“不是。”
“是我们替第七站搬了几百年的货。”
周澈道:“所以你想接管它。”
秦简之看向他。
“接管?”
“周少卿,你们拿着一张校正页,就以为能救所有人。”
“可第七站只要还在,就会继续找人。”
“既然它一定要名单,那不如由我来定名单。”
羽林卫中有人呼吸一滞。
这句话说得太轻。
可比刀更冷。
江述低头看着地上的运输记录。
纸边同样有三道压痕。
六、十八、四。
原来陈雪把校正页藏进纸库,不只是为了避开08号。
她还在避开秦家。
江述取出18号校验条。
秦简之眯起眼。
“你想校验什么?”
江述没有回答。
他将铜片按在那卷运输记录上。
18号校验条亮起白光。
纸上原本整齐的路线,忽然浮出第二层字。
“承运人:秦氏。”
“承运内容:空白页。”
“附加指令:不得记录姓名。”
秦简之脸色终于沉下来。
江述抬头。
“你们守的不是第七站。”
“是替它运空白页。”
“你们连碰名单的资格都没有。”
苏蘅冷笑。
“搬货的还想坐账房。”
秦简之身后几人握紧缰绳。
他却抬起手,示意众人不动。
“空白页也能写字。”
“江述,你以为沈砚为什么选你?”
“因为你本来就是空白。”
他抬手一挥。
荒坡两侧埋下的铜线同时亮起。
铜线没有扑向羽林卫。
它们全部指向江述。
江述脚下浮出一圈白光。
耳边有人叫他。
“江述。”
声音不是秦简之。
是一个女子。
声音很轻。
“江述。”
“你还记得司天台后院那棵杏树吗?”
江述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他幼时住过的地方。
杏树下埋着一只木盒,盒里放着他第一次抄错的星图。那件事没人知道,连周澈都不知道。
08号从哪里拿到的?
“回答我。”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记得吗?”
江述掌心的“07”开始发烫。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07号忽然挣开两名羽林卫。
他没有冲向江述,而是扑到铜线中央。
“18号!”
江述立刻将校验条按向地面。
白光炸开。
所有铜线一瞬间暗下去。
07号半跪在地,肩头多出一道细长的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他现在会流血了。
秦简之盯着他。
“你居然真敢背叛08号。”
07号抬起头。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这种人记账。”
周澈挥刀。
“拿下。”
羽林卫从两侧压上。
秦简之身边的人立刻迎战。荒道狭窄,马匹无法展开,黑衣人很快被压到坡下。
秦简之没有恋战。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铜印,重重按在马鞍上。
地面发出闷响。
荒坡后方裂开一道暗沟。
秦简之策马跃下。
苏蘅追到沟边,只看见下方流过一条黑水渠。
“地下旧道。”
周澈走过来。
“通白石沟?”
07号看了一眼。
“通原始接收端的运输井。”
苏蘅咬牙。
“他先过去了。”
周澈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发白。
“两日半。”
“追。”
江述收起18号校验条。
铜片边缘多出一道新痕。
“校验对象:江述。”
“状态:拒答。”
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被写进去。
他拒绝了。
可白石沟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黑色晶片自行亮起。
“原始接收端已开启。”
“欢迎归档员07返回。”
白石沟下,原本被山石封死的裂缝已经裂开。
裂缝里没有风。
只有一股潮冷的气息往外涌。
周澈带人赶到时,地上已有新鲜马蹄印。秦简之比他们早到半个时辰,运输井的石门也被人强行撬开。
苏蘅打头进入。
石阶一路向下。
两侧墙壁嵌着铜环,每隔十步便有一块石牌。石牌上不写地名,只刻着数字。
“01。”
“03。”
“06。”
走到最深处时,石牌变成“07”。
07号忽然停下。
周澈道:“怎么了?”
07号看着石牌。
“这里以前不是站台。”
“是归档员进入原始端的通道。”
苏蘅道:“你来过?”
“没有。”
07号摇头。
“可我记得。”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石阶尽头是一座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半座黑铜台。铜台上方悬着七根细铜柱,铜柱之间有白光流动,像一张被拉开的网。
秦简之站在铜台前。
他身后还剩八名黑衣人。
他们将数根铜钉钉入地面,把铜台四周围成一圈。04号接口被放在最前方,黑色表面已经浮起白字。
“人工端待确认。”
秦简之转过身。
“你们来得不算慢。”
周澈道:“把04号放下。”
秦简之笑了。
“周少卿,到这里还拿官府那套压人?”
“这里不认你的官印。”
他抬手,指向头顶七根铜柱。
“这里认名字。”
江述看见铜柱下方,各自垂着一张白纸。
其中六张只有模糊痕迹。
第七张纸上,已经写了两行字。
“归档员07:江述。”
“临时封存:07。”
07号盯着第二行。
“你动了异议记录。”
秦简之道:“秦家搬了这么多年东西,总能留下一点开门的本事。”
“你提交异议,以为自己自由了。”
“其实你只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伸手按在04号接口上。
“现在,门该开了。”
苏蘅拔刀。
“你再动一下,我砍了你的手。”
秦简之看着她。
“你砍。”
“04号一断,江述永远留在名单里。”
苏蘅的刀停住。
秦简之的目光落在江述身上。
“你想知道沈砚为什么写你?”
“我告诉你。”
“沈砚不是要害你。”
“他是在找一个能穿过时间的活人。”
“他把你写进第七页,是为了让04号接口在过去找到你。”
江述道:“那是谁把临时误差改成归档员?”
秦简之笑意淡了。
“这件事,我也想知道。”
他说完,忽然握住04号接口。
铜台上的七根铜柱同时亮起。
其中一根白光猛然落下,直直罩住秦简之。
秦简之脸上的笑僵住。
黑色接口表面浮出一行字。
“人工端自报身份完成。”
“候选接收人:秦简之。”
四周死寂。
秦简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
07号道:“你刚才碰接口时,说了自己的名字。”
“04号听见了。”
秦简之猛地甩开接口。
可白光已经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
他身后几名黑衣人慌了。
“家主!”
“不是说接收的是江述吗?”
秦简之厉声道:“闭嘴!”
江述走上前一步。
“你想让别人填名单。”
“可名单先收到了你。”
秦简之盯着他。
“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忽然抓住身边一名黑衣人,将对方往铜台上推。
黑衣人惊叫着撞上铜柱。
白光停顿片刻。
随后,接口上浮出新字。
“强制替换无效。”
“候选人已确认。”
秦简之的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往后退。
苏蘅看着他。
“原来你也会怕。”
秦简之咬着牙,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
那张纸和第七页材质相同。
只是纸上沾着血。
“我不需要替换。”
“我只要让江述承认自己是归档员。”
他抬手,将薄纸插入铜台侧面的缝隙。
铜柱再次震动。
江述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江述。”
声音很陌生。
却带着一种很疲惫的沙哑。
“别回退。”
江述抬头。
石室上方浮出一道光幕。
光幕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灰色短衣,身后是一片陌生的钢铁楼群。夜空里没有星,只有一道横贯天际的白色裂痕。
男人看着江述。
“我是沈砚。”
“2043年的沈砚。”
周澈握紧刀。
“他怎么接进来的?”
07号盯着光幕,声音发沉。
“原始站台把两个时间的校时端连上了。”
沈砚没有看别人。
他只看着江述。
“你的名字是我写的。”
“但你不能执行名单回退。”
江述道:“为什么?”
沈砚沉默了两息。
“因为你一旦回退。”
“江雪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