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_第一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她不问还好,这样一说,我才开始觉得头昏昏地疼,一跳一跳的,眼前也有些发黑。
原来竟只是一夜吗?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很久,刚刚才找回灵魂一样。
“我没事。”我习惯性地这样回答。难道那片长满枯树的森林,如血的花海,以及无尘道人忽然动听起来的声音,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吗?
小蝶递过来一条热毛巾,说,“小姐,先擦擦脸吧。”我这才发觉,光是想起那个诡异梦境,就已经让我的额头渗出一丝汗来。
——我还真是胆小啊。接过毛巾,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稍稍鄙视了一下自己。
小蝶犹豫片刻,说,“小姐,大冢宰大人派人召你过去呢。”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情,终是忍不住,又说,“听说司空大人向冢宰大人请了辞,想要带您一起回司空府。……可是冢宰大人却要他……要他亲自去迎娶颜姑娘呢。”
“……是吗?虽然刚恢复神智,可我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如果我想逃离冢宰府。想起那天夜里宇文邕抱着我时暴虐压迫的眼神,我有些发怵,离开他,也许对他对我都是好事。转念想起我的身世,想起神秘的天罗地宫……这一切,我真的可以摆脱掉吗?心头有些迷茫,眉头又锁起来。
小蝶被我瞬息万变的表情搞得有些纳闷,愣愣地看着我,可能以为我病还没好,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往向她身后的几个侍女,手上都端着银盘,在床榻旁边站成一行。我坐到梳妆台前,铜镜中的自己有些憔悴,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眸子晶透铮亮,黑白分明,是自绝望与死亡中磨砺出的光芒。
西苑的正堂,宇文护和元氏坐在正位,宇文邕坐在左侧下首。远远看去,三个人谈笑晏晏,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恐怕还以为这是其乐融融的温情画面。
可是又有谁知道,元氏昨晚还曾派人来找我问话,想要从我口中问出有关宇文邕的一举一动。以他的才智和野心,稍有风吹草动,也许大冢宰宇文护就会采取行动。可是事到如今,我已不再是元氏的人了,草草应付她而已。虽然宇文邕并没答应我什么,我却也不会去害他。
房间里摆满了绸缎锦帛,金银珠玉,用一只只檀木箱子装着,开着盖子铺了一地。
我心中暗笑,宇文邕果然是个知冷知热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不但保全了自己,还打着结婚的幌子,换来这么一大堆金银财宝来。
其实后来细想,陈国吴明彻虽然不算有惊世之才,却也不算无能之辈。陈国大军压境,他此次特意带来兰萍那个性子嚣张的女人,恐怕本就是想寻衅生事,惹出什么争端,好跟周国趁机翻脸。只可惜他还没有置自身生死于度外的魄力,再加下斛律光态度不明,这才怏怏地无功而返。
可是宇文邕顺利平息了这件事,反倒显出他的胆色和魄力。宇文护多疑嫉才,以后自然会多提防几分。所以这一次表面虽然立了功,可是对宇文邕来说,却未必是件好事。想来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主动请辞,向宇文护表明自己并无野心。哪知宇文护却顺水推舟让他去接颜婉过门,以此来拉拢颜婉背后的势力。对宇文邕来说,这也算是个意外收获吧。
想到这里,我心头却莫名闪过一丝不快。他,终是要收颜婉进门的。低头叹一口气,抬腿往堂内走去。
我笑意盈盈地走向宇文护和元氏,刚要走近了请安,经过宇文邕身边的时候,却清晰嗅到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连房中金兽香炉中散出的丝丝缕缕的薰香都掩盖不住。他曾离得我那么近,他曾那样地抱着我……这种味道,仿佛从昨夜起,混合着午夜清冽寒凉的泠玉池水,无比清晰地深印在我脑海中。
我忍不住侧头看他,他的眸子乌黑漆亮,脸上隐约有些憔悴,竟仿佛是一夜未睡。想起昨夜他怀里的温度,和深夜刺骨的池水,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一双熟悉的手掌忽然覆上我的肩膀,有力的手指钳着我的手臂,灼热而温暖。宇文邕的黑眸近在咫尺,我可以从那双清亮瞳仁中看见面色苍白的自己。
他当众扶住我,摆出一幅恩爱的样子。我却莫名的有些心虚,匆匆别开目光,目光落到他金冠间嵌着一颗圆润的明珠,不由重重一愣。
那颗明珠通体光亮,散发着玉一般温润的光芒,四周隐约有盈盈的紫光闪烁跳跃,似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枚珠子好熟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我睁大了眼睛看他,几乎冲口而出就要问他这珠子是哪里来的,却恍然意识到场合不对,赶忙强自站起身,虚弱地扬唇一笑,恭恭敬敬地跟宇文护和元氏请了安。
“清锁,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如在这儿多歇些日子,等邕儿接了颜姑娘,再回来接你回府。”元氏见我面色苍白,魂不守舍,以为我是因为颜婉的事情不痛快,关切地说。
“多谢姑母关怀,不过我没大碍的,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司空大人办喜事,当然要风风光光的,我也想尽快回府为他打点一下。”我回头看一眼宇文邕,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彼此眼中都有些怅然。
“……那好吧。”元氏见我这样说,也不再坚持,“邕儿,那你就先送清锁回司空府。”
“不用了。……经略使府在西,司空府却是往北,不顺路呢,误了吉时就不好了。我既然能自己来,当然也能自己回去,请姑母放心。”我急忙拒绝道。这也许是个重获自由的好机会,我怎么可以就这样错过呢?
可是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心里为何却仿佛有一丝不舍,缓缓浮上心头?
宇文邕眸子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黯淡,片刻间恢复如常,道,“清锁聪明伶俐,岂是一般人伤害得了的?姑母放心好了。”
元氏见此情景,还以为们感情缓和,也不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