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六章 非云非烟瑶池宴
我坐在宇文邕身边,双眼细细看了牌桌上的牌,又扫过宇文邕手中的牌,心下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样子,他这手气可不怎么好,怕是要输了。
“司空大人怎么还不出牌呢?难道是坐拥美人,忘了众人还在等你呢么?”兰萍夫人娇声说道,斜靠着吴明彻肩膀,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吴明彻侧头瞥她一眼,兰萍夫人急忙不再做声,眼中却没有半丝收敛,反倒更加有恃无恐。
“若是这把司空大人输了,可就要把蒲州输给我们了。让他多想一会也好。”吴明彻扬了扬唇角,直视着宇文邕说,言语间似是胜券在握。
我一愣,蒲州可是周国的军事重地,岂能是一场赌局可以轻易输掉的?
宇文邕面上只是淡淡的,没有做声。
吴明彻看一眼皇座上的宇文毓,补了一句道,“为人君者,一诺千金,如今司空大人可是代皇上来玩这一局,斛律将军和我也都是受命于君。若是到时候输家想反悔,怕是我长安城外的那些兄弟也不会答应。”说着垂眼去看手中的牌,故意不看宇文邕。
我心下暗惊,这吴明彻还真是嚣张。陈国收复边塞,大军压境,看来果然底气十足。万一真输了,蒲州乃是军事重地,岂能将它拱手于人?若要不给,倒又给了他出兵开战的理由,又让天下人耻笑。
可是既然是赌博,就是要听天由命。如今宇文邕的牌这么差,赢面真的很小,却也是无半点办法可以想。
我抬眼打量四周,只见斛律光把玩着手中的牌,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吴明彻唇边挂着一丝冷笑,兰萍夫人脸上嚣张不屑的样子更是让我无法容忍。心中转念一想,反倒庆幸起她对我的挑衅来了。
“吴将军所言甚是。君子一言九鼎,怎可在众目睽睽之下食言而肥?将军若是输了,也定是要割地给我们的。”我娇声道,复又用袖子掩口笑道,“可惜陈国弹丸之地,再割可就所剩无几了呢。”
吴明彻闻言,面色一沉,眼中蹿出一簇怒意,却还按捺中了,没有做声。兰萍夫人却忍不住喝道,“贱人,你说什么!”
宇文邕抬眼看我,幽深眼眸中透着一丝讶异和探究,似是疑惑我为什么会在如此劣势之下招惹吴明彻。斛律光看我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并不做声。
我秀眉一挑,故作愤怒,狠狠瞪了兰萍夫人一眼,抬起扭伤了的手腕,厉声喝道,“住口!在我大周皇宫里你竟敢寻衅生事,妄伤重臣女眷,却无半点悔改之心,是不是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见我方才懦弱不争,如今骤然凌厉起来,兰萍夫人措手不及,一时被我的气势压住,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我不屑地瞥她一眼,侧头看向宇文邕,又直视着吴明彻,正对着他眼中昭然的怒意,道,“吴将军是英雄好汉,不如再加重注,一局定输赢!——干脆再赌上双手双脚,输的一方,一辈子是个废人,永无翻身之日!”
说着,我双目灼灼地看一眼宇文邕,道,“你让一尺,他进三丈!妇人之仁难成大事,不如今日永诀后患!
见我如此自信的样子,又下此狠毒的赌注,吴明彻眼中掠过一丝狐疑,表情惊疑不定,方才的自信也不那么确定了。其实他并不知道宇文邕手中握的是什么牌,虽然宇文邕输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也有百分之一的赢面。而这百分之一的赢面一旦出现,他可是要断手断脚的。
宇文邕不动声色地看我,目光深深的,外人看不出一丝端倪,隐约竟还有些宠溺。我回望着他,声音温柔了许多,小声道,“兰萍夫人将我践踏在地,清锁生平从未受过此奇耻大辱。妾深知夫君宽仁,凡事忍让,不愿咄咄逼人。这次就是当是为我,不要放过他罢。”
宇文邕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眼中透着一丝悲悯,淡然道,“那就随你吧。”
这样一说,他手中到底握着怎样一副牌,众人更是猜测不定。我看一眼斛律光,恭敬说道,“斛律将军是来和谈的,若周齐两国可以和睦相处,实乃百姓之幸。”
斛律光抬眼看我,充满英气的眸子里透出一抹深意和探究。我见他看我的目光友好温和,于是继续说道,“清锁无意冒犯斛律将军,如此赌命一搏,实乃私人恩怨,无意牵连无辜,将军大可置身事外。”
斛律光眸子中似有若无地透过一丝感叹和欣赏,眼神顿了顿,随即扬唇一笑,道,“在下还想留着这双手饮马舞剑,那就恕不奉陪了。”说罢轻轻放下手中的牌,站起来悠然静立一旁。
我见此情景,一心想要趁热打铁,面上更是不依不饶,冷笑道,“吴将军若是有什么事,兰萍夫人此等烈女,又岂能苟且独活?不如就再赌上你我的性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吧!”说罢挑眉看她,一手抚着扭伤红肿了的右腕,故作愤愤地看着她。
兰萍夫人见我如此笃定的表情,眼中已有退却之意,侧头看一眼吴明彻,见他也是惊疑不定地望着我,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瑟瑟地不再言语。
宇文邕作势浅浅摇头,轻声道,“清锁,得饶人处且饶人。陈国与我大周多年来相安无事,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我看一眼宇文邕,乖巧地端坐在他身边,收敛了许多,再不多话。心中却暗想,我跟他,似乎无论何时,都可以将对手戏配合得这样好。我就算什么也不说,他也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只有他跟我两人知道他手中的底牌,必输无疑之下,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诈一诈对方,才能有一丝丝反败为胜的机会。
可是此计如若不成,便是害了宇文邕一生,连我自己也要陪葬。这样想着,不由得深深望向宇文邕,近在咫尺的黑眸,彼此间都有种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在里面。我的忐忑,他的默然,波涛汹涌,却都隐藏在恍若无事的表情之下,半晌,我甜甜一笑,恭顺说道,“夫君的话,清锁记下了。”说完,揽着他的手臂,神态悠然地看着吴明彻。
毕竟是赌命。兰萍夫人的面色已经有些惨白,俯身在吴明彻耳边嘀咕几句。吴明彻也不看她,只是惊疑不定地端详宇文邕,又看看我,有一滴汗缓缓从鬓角间流淌下来。我恍若不见,只是神色平静地逼视着兰萍夫人,眼中泛着一丝刻意的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