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_第五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她跟无尘道人并非第一次见面。”我眼看完颜莞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这才压低了声音说。
直到刚才见到颜婉,我才捕捉到自己心中一直隐隐困惑着的是什么。……颜婉方才进到屋里,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无尘道人,却没有多做任何停留。一般来说,一个人在一群熟悉的人中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怎么也该多看两眼的……后来我跟宇文邕一起离开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人目光相接,颜婉却飞快地调转视线,刻意装成不熟的样子,反倒有些不自然。
虽说没有真凭实据,可这可以说是我作为一个失去记忆孤苦无依的女人的直觉吧。
宇文邕静静听我说完,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看我的目光更深了一层,淡淡地说,“无所谓。越是复杂的东西,我就越有兴趣。”
我心中暗自一怔,原来他也看出来了。扬唇笑道,“不愧是司空大人,心思细密敏锐岂是我这小女子可比的,倒是清锁班门弄斧了。”
“不过我对她可半点兴趣都没有。”我挑眉,一字一顿地说,“你休想把她娶进门来挤兑我!”眼神含着一丝挑衅。努嘴瞥了他一眼,转身朝西苑的方向走去。
长长曳地的暗红色裙裾掠过满地堆积的梨花花瓣,划出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弧线。只觉宇文邕含义复杂的目光凝在我背上,久久不散。
二
金兽香炉弥漫出袅袅青烟,香薰四溢。
无尘道人坐在妆台边,对着菱花镜细细端详着自己,不时牵动唇角,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含情脉脉地凝视镜中许久许久,似是十分陶醉的样子。那认真的表情,似乎比年轻女子更重视自己的容貌。
立在窗边的花架下的我,见到此番诡异的情景,心下微惊,背上无声无息地渗出一层冷汗……原本是来拜访他的,想看看能不能在对话言语中套
出一些什么……为显得自己无拘无束别具一格,特意绕开了守门的两个小童。哪知隔着镂花的红木窗,就看到这样一个诡异的景象。无尘道人侧对着我,似是忽然发现皮肤上有个什么瑕疵,微一皱眉,把脸凑到镜前……因为太专注于照镜子,是以并未没发觉窗外有人。
“师傅,大师姐求见。”忽有小童自大门口走进来通报,我急忙闪身躲到廊下的柱子后面。
“呆子,我说了多少次了,在这儿不准叫她师姐。”无尘道人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总镜中移开,不耐烦地骂到。语气竟然嗔得像个孩子,没有半点在人前的那种端庄和严肃。
随着他徐徐转过头来,我也渐渐瞥到他的正脸……蓦地张大了嘴巴,惊讶得几乎就要叫出声来……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白皙的,清秀的,甚至有些妖娆的,年轻的脸。有白皙似蛋白般吹弹可破的肌肤,一双细长灵魅的眼睛,上挑如妖狐般的凤眸细眉……反衬着雪白雪白的头发和荆钗挽成的道髻,更显得此景诡异难言。往日雪白修长的眉毛和胡须都不见了,露出樱桃红的嫣然唇色。乍看过去,面若烟云,雌雄莫辨……竟透着惊天动地的妩媚,直看得我一阵心惊。
这是,颜婉已经款步走了进来,怀抱一个看起来很贵重的桃木匣子,远远拜下,说,“颜婉拜见师傅。”
“嗯。”无尘道人懒懒应了,说,“这大冢宰府人多嘴杂,不是教你没事别往我这儿跑么。”
“婉儿谨遵师傅教诲……只是刚得了几件珍品,急于献给师傅呢。”说着打开桃木匣子,露出三层小抽屉,第一层放着四颗光芒耀眼的大珍珠,第二层是黑乎乎的什么东西,第三层则是一个已具人形的人参。我不禁暗暗乍舌,果然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这是南海珍珠,西域熊胆,和雪山人参。把这珍珠磨成粉涂在脸上,可令肌肤光泽四溢……熊胆和人参一起熬汤,滋养宁神,刻有由内而外的养颜功效。”
颜家果然富庶。这道人爱美,她就送这么多养颜美容的东西给他,也是很会投其所好。她为何又叫他师傅?难道她也会法术?——我的忌惮不由又多了一层。
“嗯,你有心了。”无尘道人和颜悦色地说,看起来大合心意。一边命小童把桃木匣子接过来,端详片刻,说,“难为你对我这么有心。”
“能为师傅做事,是弟子的福分,弟子高兴还来不及呢。”颜婉颔首,小心翼翼道,“其实这些都是我在自家山庄搜罗来的,小意思了。……另外,仙子让我传话给您,说上头在催了,地宫可能近日有变……让您拿了青鸾镜就尽快赶回去。”
四周沉寂片刻。
忽听“啪”的一声,是桃木匣子狠狠闭合的声音。颜婉吓得打个机灵,忙把头低得更深,道,“师傅息怒。”
“我香无尘是四大护法之一,她妙无音也是,凭什么总是这么跟我说话!我是朱雀她是白虎,还真当自己高我一等么?”无尘道人方才纤细好听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连我听了都浑身一冷。
“师傅恕罪!我想仙子她也是没把您当外人,还请师傅不要见怪!”颜婉诚惶诚恐说道,“妙音仙子算出地宫变期将至,却一直没有青鸾镜的消息,为我们担心罢了。”
无尘道人静默片刻,傲然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声音缓和许多,说,“青鸾镜的事我自有分寸,以后不许再提。……倒是你背着妙无音给我拿来这么多宝贝,又是为了什么?”
颜婉闻言,知道无尘道人并未真的迁怒于她,面带喜色地起身,走到无尘道人背后,轻轻给他捶着背,细声说道,“徒弟的心思,还能瞒得过师傅么?上次师傅施往生咒之前都肯给我一份解药,更何况现在师傅在大冢宰府已是位高权重……还请师傅给婉儿做主。”说着,脸上也生出一抹动人的红色和向往来。
解药?我脑中蓦然呈现出那日她在树林里给宇文邕莲子羹的情景。终于明白为何府中上下全都染病,独独宇文邕安然无恙了。
“跟我你还绕弯子,直说不就得了。哼,要不是你私自利用傀儡咒去害情敌,宇文护早在我们掌控之下,还能用得上往生咒么。”无尘语气淡淡地,只是斜睨她一眼。
“……师傅恕罪!”颜婉脸色微变,急忙伏在地上请罪。“元清锁误打误撞,差点坏了师傅的大事,弟子没能及时阻止,是弟子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