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_第七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香无尘微微一怔,走到我旁边,倚着另一棵树站着,说,“你是想问我萧洛云的事吧。”他顿了顿,说,“又或者,是关于兰陵王。”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是。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呢?……你能将我想问的事情都告诉我么?……你能告诉我,我在他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么?”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再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就似蒙了一层薄雾。其实并非到现在还对兰陵王心存幻想,只是因为曾经爱而不得,想起他时终究会有一种淡淡的心痛。

“清锁,你这么聪明,也会问这种傻问题么?”香无尘深深看我一眼,随即轻叹一声,说,“其实也对。能医不自医,世上的事本就是如此。……我坦白告诉你,兰陵王,他是注定不会爱上你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我一愣,一时无法理解他这话的含义,探询地看向他。香无尘的脸庞在月色下如玉生辉,表情却是少有的认真,他说,“高长恭的母亲来历非凡,并与萧洛云的母亲是至交知己,他们两个青梅竹马,过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萧洛云曾经被妙无音蛊惑,在她的帮助下,给兰陵王下了锁心咒。——这一世他只能爱一个女人,她就是萧洛云。”

我心中一惊,沉默半晌,摇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香无尘,你不需要编这样的谎话来骗我的。”

香无尘的眼眸在夜色下闪耀如星光,微眯一下,道,“我没有必要骗你。你见过傀儡咒,就不相信有锁心咒么?”

我摇摇头,说,“他仅仅是不爱我而已,你何苦为他找这样的借口?”

香无尘不置可否,自顾自继续说道,“那日我救了你之后,兰陵王曾经来过的。他救了萧洛云之后,紧接着就来找你了。可是那时天牢已是一片火海,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其实当时我就抱着昏迷的你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可以清晰看见,当时兰陵王看着前方的目光,真的很哀伤。”

我怔怔地看着香无尘,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兰陵王独自站在那里临风欲折的样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中了锁心咒,他不爱我,这件事毋庸置疑。我本来只是放不下,只是想知道更多有关他的事,哪怕更伤更绝也无所谓。却没想到香无尘会告诉我这些,让我被风吹得干涸的眼眶忽然间变得酸楚。

香无尘侧头望着干枯树枝上残存的几片黄叶,说,“你说你曾在司空府见过兰陵王,我猜大概是元氏侍妾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了齐国,他不确定,所以亲自去看看你。”香无尘眼梢一挑,说不清是戏谑还是无奈,又说,“他见到你好好活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也便安然离去,去找他的萧洛云了。”

夜风轻拂发丝,许许多多过往浮上心头……记得那时我衣领中掉进了虫子,迎接我的,是他温如春风的怀抱……我曾经那样不顾矜持地抱着他,说,“……就这样,一生一世,好不好?”还清晰记得那时候我的声音,悠远如月光,软弱得仿佛不是自己。

他却回答我说,“别这样……我怕我会伤害你。”

……我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没有听他的话呢?我为什么要那么笃定地说我不会,为什么固执地要去爱那个美得遗世独立的男人?却忘了我自己,其实只是个凡夫俗子。

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其实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锁心咒……有法子可解么?”我轻声地问,掏出怀里的兰花手帕,真丝在手里泛着凉,皓白如雪。

可是当我爱上他的时候,又怎么会知道,那个男子倾城绝代,俊美无双,却有一颗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心。

香无尘摇摇头,风吹乱了他的发丝,有一缕拂过脸颊,他说,“锁心咒无法可解。除非他死,或者萧洛云死。”

我的手微微一抖,随即缓缓张开,那片兰花手帕就像蝴蝶一样被风吹起,随即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祝他们幸福。”沉寂月色下,我眼看那抹白色一点一点远去,最终消失在我视线里。如果说他们的相爱是一种宿命,那我又何苦要遍体鳞伤地去跟命运抗争呢?

天边熹光初露,东方有缝隙一样的光线划破夜色。香无尘凝目看我,眸子里仿佛盛着星光,晶亮摄人,又似有几分含义未明地笑意,语气依然淡淡地,他问,“你真的可以放下?”

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脑海中却一瞬间浮现出宇文邕英俊深情的脸庞。或许,我早就应该放下了,只是还不甘心,不肯亲手否定那段感情,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打动了……

“一个连记忆都没有人,原本就应该洒脱一点。”我转头望向熹光绽放的方向,抬起手臂,深吸一口清晨凉澈的空气。

二

行至一处山坡,可以望见不远处整个城镇的全景。中间几处恢弘的宫殿,灰色墙上闪耀着金黄色的琉璃瓦。我认得这地方,微愣了一下,扯扯香无尘的袖子,问,“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皇宫?”

正午的阳光下,香无尘的脸色有些苍白,点了点头,说,“你忘记了么?天罗地宫的入口,就在泠玉池啊。”

我恍然回想起那日,我被水鬼缠住,掉入深不见底的泠玉池,幽暗诡异的森林,艳丽繁华的彼岸花……至今想来仍然心有余悸,忽然想起那日自后蒙住我双眼的人,问道,“彼岸花前不见人,那天救我的人,果真是你?”

香无尘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间捂住胸口,眉间紧凑,险些栽倒在地上,我陡然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慌乱地说,“香无尘,你怎么了?”

这几日他面色好了许多,我本以为他的伤势已无大碍,哪知现在……香无尘扶着我的手臂坐下,勉力笑着说,“我受了小春城城主致命一击,若不是这几日与你在一起气血顺畅,恐怕早就捱不到现在。……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回到天罗地宫,自会有人帮我疗伤的。”

这时,半空里忽然飞来一个巨大的白雕,双翅展开有两米来长,阳光下皓羽熠熠生辉,看到香无尘,乖巧地鸣叫一声,缓缓降落下来,将爪子里握着的小瓷瓶放到香无尘掌心里。我见它长得漂亮,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如雪的羽毛,谁知它好凶,转头狠狠地嘶了一声,差点啄伤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