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_第六章 倚遍危楼十二阑

他此刻也回望着我,上挑俊雅的眼梢,仿佛透过我的眼睛看见了我心中所想。彼此相顾无语,片刻之后,他方才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上下打量我一番,说,“你倒很适合穿男装,好一副翩翩俏公子的模样呢。”说着起身走过来,帮我把红绸带绑着的大红花系在身上,说,“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相公。”笑着给自己蒙好了红盖头,小鸟依人般地挽住我的手臂。

我有些无奈,也只好学着他的语调开玩笑,用指尖一点他的额头,说,“娘子,以后若让我发现你红杏出墙,看为夫不休了你!”

他的笑容有些苍白,“小时候,我跟桃花,也玩过这种成亲的游戏。”

我默然。他又说,“元清锁,你想不想知道你过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当然想!”我望着他的眼睛,“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其实,有时候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香无尘逼近了我,说,“我现在这样,是着了颜婉的道。原来她背后另有高人……她告诉我说,你失忆以前,也是效忠于这个人的。”

“……谁?”我的身世,我几度已经放弃追寻,可这仍然是我心头的一个缺憾,“……是元氏吗?”

香无尘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他们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周国的王位,而是天罗地宫一统天下的秘密……颜婉心狠手辣,假意拜师于我,实际上是想借我找到地宫真正的方位……被我发现她偷传消息,就下毒手害我!”香无尘咬牙切齿。

“那我呢?我究竟是什么人?”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有传闻说,先帝宇文觉把镇魂珠藏到了宇文邕府中。你跟颜婉一直是竞争对手,你的主公先把你派到宇文邕身边打探镇魂珠的消息,哪知出了意外,你失去记忆,镇魂珠失踪……于是,颜婉被安排到宇文邕身边,可惜,她竟然跟你一样,真心爱上了她。——所以才会对所有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赶尽杀绝。”香无尘有些怜悯地看着我,“你看看你身边这两个男人,分明都是帝王之才,却没有一个可以给你幸福。”

我心中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我真的是怀着这样的目的来到宇文邕身边的,也难怪他不相信我了。

可是,我和颜婉的主公究竟是谁?难道那些杀手是她派来的吗?

“走吧。”香无尘拽着我头上的新郎头饰,“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先逃出去要紧。”

楚总管办事周全,婚庆事宜也做了全套。八人抬的大红喜轿,一路上吹吹打打,就这样走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官兵皆是身穿深红色的官服,腰系黑色佩带,看起来十分整齐。我坐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混杂在其中,一袭烟绿锦衣,银冠闪耀,一副没长大的样子,倒有张白皙玉琢一样的俊脸,真真是粉面少年,面若桃花。

我心想,都说小春城军规森严,不一样有官宦子弟混迹其中,不但年龄小,身材不达标,还不穿官服,果然特权这回事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这时,官兵们已经朝我们围过来,我急忙跳下马,将伪造的户籍等物件呈上,挨个往人手里塞红包,说,“今日是小弟大喜之日,还请各位官大哥行个方便,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为首的官兵细细看了我上交的材料,因为伪造得好的缘故,他大手一挥就要放行。我喜滋滋地刚想回到马上,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却有些柔弱的声音,“慢着。把轿帘揭开才可以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只能赔笑着地回过头去,说,“这位官大爷说笑呢吧,新娘的喜轿,可不是随便揭的啊。”这才发觉说话人正是那个乳臭未干的绿衣少年,一张粉脸冷若冰霜,我心想这少年衣着华贵,不知是何来历,拖得越久就麻烦,当即上前一步,说,“小公子你年纪尚小,所以不明白,新娘子的脸只能给我一个人看,红盖头也只能在新房里揭的。”走进了才发现这个少年长的真是不错,这种长相虽不如兰陵王美貌无双,也不如香无尘妩媚妖娆,却像是一颗未长成的小玉树,清俊孱弱,既有一种少女的柔弱,又有一种惹人疼爱的乖巧。

那少年抬眼淡淡扫过我的脸,声音不大,只是用命令的语气重复道,“把轿帘揭开。”

我心想不能再这样夹缠下去了,当即欺负他年纪小,像个登徒子一样拈起他的下巴,说,“小公子为什么非要看我娘子的容貌呢?难道是自恃如花美貌,想要跟我娘子一较高下么?”我斜眼睨他一眼,尽量露出一个风流不堪的笑容,贴近他耳边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排斥男人的,但是要等你长大了才行哦。”其实我只是想激怒他而已,说完也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下,还真是下流啊,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粉面少年微微一怔,白皙脸颊上浮现一丝红晕,渐渐扩散到全脸,绯红如暮色云霞,后退一步甩开我的手,怒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抽出佩剑朝我一挥,吼道,“来人!把这个混账赶出去,再也不许他踏进小春城半步!”

我只觉一阵劲风迎面而来,他的剑并未碰触我分毫,胸前悬挂着的大红花却摇晃了数下,啪一声掉落到地上。接是新郎喜帽上的那块碧玉,以及额前的一缕刘海……青丝碧玉纷纷落地,就像是一瞬间被剑气斩断了一样。

我心中一惊,当下也再顾不得别的,转身跳回马背,扬鞭策马飞奔出城,心想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什么小春城,以后就是用八抬大轿请我来,我也不会再来了的。

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路,小春城地温暖天气也渐渐离我们远去。望着两侧渐渐颓败了的风景,我忽然想起那样的诗句。

惜花人何处?落红春又残。倚遍危楼十二阑。

世界上的许多事情,总是没道理可讲。过去从来没想过我会这样救了香无尘,也没想过来日我会因为救他而失去些什么。

就像相遇的时候总是想不到,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一次见面,却会成就他日的一段孽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