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打起来打起来
次卧门板前的走廊上，空气像被凝固的沥青糊住了一样，沉闷压抑。
陈子然双手叉腰，两只被麻绳勒得泛紫充血的手背青筋毕露。汗水顺着他泛红的下颌线滴答滴答往下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忍无可忍，抬起穿着泥水斑驳球鞋的右脚，重重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震颤，抖落了几缕白灰。
“陈涵南！你给我滚出来！！”
陈子然的嗓子破了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尖锐的回响：“装什么死人？！全家老小都在下面挥汗如雨地扛大箱子！李强哥一个外人都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帮咱家搬了三趟！连四岁的小夏雨都在怀里抱着布娃娃跟着跑！你特么凭什么坐在里面当甩手大爷？！你腿断了还是手残了？！凭什么全家人都在干活，你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坐在里面当大少爷？！”
少年的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熬夜刷题和暴怒交织的红血丝。
门内死寂了大约三秒钟。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门把手转动了。
陈涵南站在门框阴影里。
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他身上换了一件洗得领口有些变形的深灰色套头衫，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陈子然。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
陈涵南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对视都吝啬于给陈子然。他弯下腰，右手一把拎起自己那个立在床边、贴着封条的黑色大号行李箱，左手抓起装着换洗衣物的蛇皮旅行袋。
他跨过门槛，径直从陈子然的身侧擦了过去。
目不斜视。
拖曳着沉重的滑轮，在逼仄的客厅水泥地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刺耳摩擦声，一路穿过走廊，顺着楼梯蹬蹬蹬下了楼。
到了楼下绿色的厢式货车旁，陈涵南一把将自己的行李箱塞进车厢最角落的空挡里，随后整个人退到梧桐树下的背阴处，两手插进裤兜，靠着斑驳的树干，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干他自己的。
多一个纸箱不碰，多一袋被褥不抬。
刚刚抱着两袋厚棉被从三楼冲下来的陈子然，一出单元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操……”
陈子然把沉甸甸的被褥狠狠甩进车厢，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胸膛里的火苗轰然炸成了一片烈焰！
他几步冲到梧桐树下，指着陈涵南的鼻子，怒目圆睁：“陈涵南！你什么意思？！你把自己的行头塞进去就当完事了？！你当自己是来住五星级酒店的大爷呢？！多出点力能累死你啊？！楼上还有两个装满专业书的大纸箱，老爹和强哥两个人抬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你上去搭把手能掉二两肉吗？！”
面对弟弟几乎贴到脸上的咆哮，陈涵南依旧靠着树干。
他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陈子然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发疯的麻木与自成一体的死硬。
随后，陈涵南在陈子然快要喷出火来的注视下，直起身子，一言不发地迈开腿，再次踩着楼梯上了楼。
陈子然愣了一下，原本以为自己的怒骂终于激起了这货的一点良心。
可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
楼道里再次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陈涵南双臂紧紧环抱着那台落着些许浮灰的黑色电脑主机，怀里夹着那台薄款显示器和纠缠在一起的电源线，小心翼翼、像抱着绝世珍宝一样，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下楼来。
除了这台用来跑代码、跑Demo的电脑，楼道拐角处堆着的两个大书箱，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一瞬间，陈子然整个人瞬间“红温”了！
少年的头皮轰的一下炸开，整张脸由红转紫，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狠狠凸起！
他疯了一样大步冲上前，直接伸开双臂，死死挡住了陈涵南走向货车的去路！
“陈涵南！你特么给我放下！！”
陈子然双目赤红，嗓子几乎要撕裂开来，指着他怀里死死护着的电脑主机，浑身气得剧烈发抖：
“你抱它干什么？！你凭什么抱它？！这电脑是老爹去年中考逆袭奖给我的！是我陈子然考了六百分老爹送给我的个人财产！！我是看你退学可怜、看你天天叫唤着要死要活搞独立游戏，我才借给你用的！！”
陈子然一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抓主机的铁外壳，声音尖锐得近乎凄厉：
“你既然这么有骨气，你既然对这个家一点情分都不讲、多搬一个箱子都觉得脏了你的手，那你凭什么用我的东西？！还给我！！老子今天不借了！砸了扔废品站也不给你这个白眼狼用！给我松手！！”
“放开！”
陈涵南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死死箍住电脑主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这台电脑里装着他推倒重构了无数遍的代码，装着林越每天在肿瘤病房里支撑下去的念想，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是小越的游戏……”陈涵南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板上，眼神里爆发出如同野兽被抢夺幼崽般的疯狂，“谁也不能碰！！”
“我管你什么小越小李！这是老子的电脑！还给我！！”陈子然扑上去就要硬抢，两兄弟在初夏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推搡撕扯起来，主机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哎哎哎！别动手！别动手啊祖宗们！！”
刚从楼道里扛着一捆折叠椅走出来的邻居小哥李强，一看见这火药桶炸裂的架势，吓得手里的椅子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李强赶紧把折叠椅往地上一撂，大汗淋漓地冲上前去，整个人横插在两兄弟中间，伸出两条胳膊死命把陈子然往后拦：
“子然！子然你冷静点！消消气！涵南弟弟也是着急赶工期，电脑金贵，万一摔坏了代码全没了！都是亲兄弟，搬个家而已，何必动这么大气啊！听强哥一句劝，有话好好说！我上去搬，剩下的大箱子全包我身上行不行？！”
李强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撕扯叫骂声中。
陈楚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夏雨，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红梅香烟，慢悠悠地从楼道拐角走了出来。
看到眼前这几乎又要上演全武行的两个儿子，陈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站在树荫底下，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随后直接把手里拎着的两卷打包封箱胶带往货车挡板上一扔。
“强子，歇会儿。”
陈楚拍了拍李强僵硬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杂耍。
他转过头，弯下腰，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塞进小夏雨温热肉乎的小手里，揉了揉女儿的冲天辫：“囡囡乖，去巷口王奶奶的小卖部，给爸爸买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剩下的钱买两根橘子味棒冰，去吧。”
小夏雨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支走了小女儿，陈楚直起身子，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斜斜地靠在货车的铁栏杆上。
他看着满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的陈子然，又看了看死死护着电脑、满眼警惕与防备的陈涵南。
陈楚吸了一口烟，神色淡然地吐出一句让全场彻底死寂的话：
“行了，别在这儿光打嘴炮了。”
陈楚指了指脚下空旷的水泥空地，语气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要打就打。别在这儿哼哼唧唧的招人烦。两只手松开，电脑放地上，地方够宽敞，你们俩现在就当着全小区的面，堂堂正正打一架。谁打赢了电脑归谁，打不赢的今晚别进新家门。”
“……”
空地上，所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正准备拼命拉架的李强整个人僵在原地，下巴差点砸在地板上，眼珠子瞪得滚圆，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亲爹能说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