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让母亲低头
老旧小区的次卧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下沿漏进一道苍白发灰的午后光线。
机箱风扇沉重得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鼓风机,在狭小的屋子里发出无休止的“嗡嗡”声。书桌上散落着几个空泡面桶,汤汁凝结成泛白的油脂,空气里混杂着浓浓的酸菜味、烟草味和少年身上熬干了精气神的酸馊气。
“啪!啪!啪!”
陈涵南的双眼密布着网状的猩红血丝,十指发了疯似地在键盘上敲打。
他不信邪。
哪怕陈楚在客厅里说得字字诛心,哪怕陈子然那副嘲讽嘴脸还历历在目,骨子里的那股执拗与傲慢,依然驱使着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把整个Demo的底层机制又从头到尾重构了一遍!
既然玩家嫌第一关狭窄,他就把地图强行拓宽三倍;
既然玩家嫌武器手感僵硬,他就把攻击判定范围拉大,甚至加了两个酷炫但毫无打击感的全屏震颤特效;
既然嫌数值变态,他就把丧尸的血量砍掉一半,但为了维持他所谓的“末世绝望隐喻”,又在角落里塞了密密麻麻的隐形地雷陷阱。
“好了……这次绝对不可能再有问题了。”
少年喃喃自语,嘴唇干裂得泛起层层死皮。他握着鼠标,颤抖着将打包好的【v0.4.2_Beta】补丁包上传到了独立游戏论坛和测试服。
然而,现实并未给他半分温存。
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更新日志下方的留言板瞬间被涌进来的评论淹没。
【卧槽,作者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地图是拓宽了,但里面空空如也,连个草皮都没铺,跑两分钟全在看灰土地板!】
【更垃圾了!真的越更越垃圾!手感像是在旱冰场上踩着烂泥漂移,按一下左键整个屏幕晃得老子当场晕3D吐了一键盘!】
【那些隐形地雷是什么鬼啊?走着走着突然暴毙,连个音效提示都没有!这叫策略?这特么叫纯恶心人!】
【本来上一版虽然坐牢,但至少画风还有点阴郁末世的调调,现在直接改成了四不像!负分!赶紧滚回去读书吧,别在这儿折磨大伙了!】
一连整整七天。
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陈涵南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泥潭里疯狂挣扎,一天一个小版本,两天一次大重构。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找到了平衡,每一次发上去,迎来的却是更加铺天盖地的嘲弄与谩骂。
“越更越垃圾”、“半成品狗屎”、“反人类开发者”的标签,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借着陈楚直播间的巨大流量,这个原本无人问津的小Demo,在独立圈子里竟然奇迹般地保持着每天上千次的活跃下载。如果单纯从互联网流量的角度来看,这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极其罕见的商业爆红——只要有人玩、只要有热度,很多投机取巧的开发者早就开始接广告或者开打赏了。
可陈涵南要的不是这个!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咽。
他不甘心!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流量!他要的是做出一款真正好玩的游戏啊!他要的是一个能堂堂正正拿去参赛、能让所有人在通关后红着眼眶起立鼓掌的作品,而不是全网看猴戏一样的狂欢跳梁小丑!
“嗡——嗡——”
被压在泡面桶底下的一台老旧二手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的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通来自邻省某市人民医院肿瘤科住院部的陌生座机号码。
陈涵南浑身一颤,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少年的声音发颤,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小心翼翼。
听筒那头很安静,背景音里伴随着监护仪单调而冰冷的“滴、滴”声,以及极度费力的、粗重的呼吸抽气声。
过了好几秒,一道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像秋风扫过枯叶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喂……涵南啊……”
那一瞬间,陈涵南的眼眶猛地一红。
那是林越的声音。
曾经在初中操场上跟他并肩奔跑、在大雨天里跟他一起挤在黑网吧里画草稿纸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絮。
陈涵南甚至能隔着数百公里的电话线,想象出病床上那个被大剂量化疗折磨得掉光了头发、浑身插满管子、眼窝深陷的枯槁身躯。
“小越!是我!”陈涵南急忙把手机死死贴在耳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眶,极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你……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化疗反应还大吗?”
“咳……咳咳……”
听筒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伴随着病床旁家属轻拍后背的微弱动静。林越缓了半天,才有些吃力地笑了一声,气若游丝:
“老样子呗……每天吐得黄胆水都快没了,骨头缝里疼得像有蚂蚁在啃……不过今天护士给我加了一针吗啡,稍微缓过来一点劲儿,赶紧管我妈要了电话打给你……”
林越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孩童般的期待与关切:“你呢……涵南?你最近在重点班怎么样?模考顺不顺利?楚阿姨……楚阿姨还天天逼你刷题到半夜吗?”
听着这句发自肺腑的关心,陈涵南的心脏像是被一把尖锐的铁钳狠狠拧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屏幕上那满屏恶毒的差评,看着桌角那个红黄相间的小风车,在这一瞬间,他甚至不敢告诉病床上的挚友——自己早就退学了,自己甚至把他们当年的梦想做成了一坨被全网耻笑的烂泥。
陈涵南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挤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没有,挺好的。学校的事……你不用操心。小越,我今天正想跟你说呢……我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电话那头的声音微微有些发亮,甚至能听到塑料吸管碰在水杯上的细微声响。林越有些吃力却开心地笑了起来:“什么惊喜啊……神神秘秘的。难道你提前拿到哪所名牌大学的保送了?”
“不是保送。”陈涵南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是……是关于我们以前聊过的那个东西。一个大惊喜,天大的惊喜。”
“真的假的啊……”
林越低声笑着,但那笑声仅仅持续了半秒,便化作了一阵极度虚弱的喘息。少年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轻轻吐出一句让陈涵南骨髓发寒的话:
“那……那我可得好好等着你的惊喜了。不过……涵南啊,你可得快一点……”
林越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了。昨天大夫跟我妈在走廊里说话,我都听见了……肺部的阴影全扩散了,我大概……撑不过这个夏天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陈涵南所有的伪装!
“不会的!你别瞎说!”
陈涵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慌乱与自欺欺人:“现在的医疗技术那么发达!靶向药、免疫治疗,每天都在更新!或许……或许能治好呢?!你觉得呢?是吧?!只要心态放平,奇迹肯定会发生的!”
听着电话这头陈涵南急促发颤的喊叫,病床上的林越沉默了片刻。
随后,听筒里传来了林越断断续续的低笑声:
“哈哈……借你吉言啊,涵南。”
少年笑了两声,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直面深渊的悲凉与看透一切的绝望:“不过……我觉得大多数人,其实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奇迹要是真有那么容易发生,肿瘤病房里也就不会每天都有人被推着白布车拉出去了……”
虽然他说话时尽力带着欢快的尾音,尽力在安抚陈涵南的情绪,但那字里行间的无力与死气,根本无法掩藏。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不会的……你相信我,一定会好的。”
陈涵南死死咬着牙,泪水顺着下巴砸在键盘的空格键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绝望与眼泪狠狠咽回肚子里,对着话筒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地许诺道:
“小越,别放弃。我会很快把这个礼物交到你手上的!一定很快!毕竟……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好……我信你。我等着你……先挂了,大夫来换药了……”
“嘟——嘟——嘟——”
忙音冰冷地响起,在死寂的次卧里回荡。
陈涵南缓缓垂下手,手机从掌心滑落在桌面上。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下,两行滚烫的泪水在苍白冰冷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少年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布满灰尘的初中岁月,像潮水一样疯狂涌上心头。
那时候,楚秋月的控制欲就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每天几点起床、每张卷子错几道题、甚至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被严格记录在白板上。生父陈楚那时候性格温吞懦弱,在那个家里完全被强势的楚秋月压得抬不起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为大儿子遮风挡雨。
在那个令人窒息的豪华牢笼里,陈涵南唯一的避难所,就是初三那座破旧的黑网吧。
他省下早饭钱,逃避掉楚秋月的专车接送,偷偷溜进充满烟味的角落里,就是为了戴上耳机,在那个由像素和代码构筑的虚幻世界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而林越,就是在那台连坐的机器旁认识的。
他们一起通关过晦涩难懂的《时空幻境》,一起为了《去月球》的通关结局抱头痛哭,一起在无数个被现实逼入绝境的夜晚,趴在草稿纸上勾勒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末日避难所。
“等中考完!等我们毕业!涵南,我们要把这个世界做出来!我们要让全天下那些瞧不起我们的大人看看,游戏才不是精神鸦片,它是艺术!”
那是林越在烈日下挥舞着手臂,对他说过的豪言壮语。
可现在呢?
一个躺在病床上等待死神收割,一个把所谓的“艺术”做成了人人喊打的笑话!
陈涵南猛地睁开双眼,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攥紧了双拳,指节发白,青筋暴跳,狠狠砸在冰冷的显示器边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还有二十天……”
陈涵南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剧烈颤抖着,眼神里爆发出野兽般被逼入绝境的凶光:
“我必须做出来……我一定要把成绩做出来!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林越的名字,刻在那个游戏节的奖杯上!!”
……
与此同时。
距离老小区三公里外的市第十八中学初三教学楼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初夏的风掠过窗外葱郁的香樟树叶,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阳光穿透薄薄的纱帘,斑驳地洒在满是粉笔灰的讲台上。
黑板右上角,用刺目的红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距离中考仅剩:28天】
初三(4)班的教室里,几乎听不见任何闲聊打闹的动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急促翻书声。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陈子然,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手里攥着一支磨得有些掉漆的黑色中性笔,正在跟一道极其复杂的圆锥曲线压轴题死磕。
少年的校服领口敞开着,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灰,桌角旁那摞厚厚的各区模拟卷,已经被他用红笔订正得密密麻麻。
这一个多星期以来,陈子然几乎戒掉了所有的游戏。
平日里一放学就拉着杨勋然往黑网吧钻的网瘾少年,现在连周末都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刷题。中考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读秒阶段,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决定着未来的命运走向。
“哎……然哥,然哥!”
过道旁边,杨勋然把手里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身子贼眉鼠眼地往陈子然这边凑了凑。
杨勋然脸上那些上次跟陈子然互殴留下的淤青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但他那张嘴依然闲不住。他趴在两张课桌中间的夹缝里,挤眉弄眼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
“喂,跟你说个劲爆的。我昨晚在独立游戏贴吧刷了一通宵,你哥陈涵南……牛逼啊!那帖子的回复量都破五千了!”
杨勋然嘴角挂着一抹贱兮兮的坏笑,故意压低声音调侃道:“有一说一啊,我昨晚偷偷下了那个最新版的补丁包,捏着鼻子玩了半小时……其实我觉得你哥这游戏做得挺挺好的啊,挺有意思的!”
陈子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中性笔在辅助线上狠狠一划:
“杨勋然,你大清早嘴里要是没抹开塞露,就少在那儿喷粪。那种恶心人的狗屎玩意儿,你也有脸拿出来说?”
杨勋然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收敛了笑容:“啧,那好歹也是你亲哥。不过也是,上回看你们俩在家里打得满脸是血、连花瓶都干碎的架势,确实也不像亲兄弟。算了算了,骂几句狗屎也没毛病,确实难玩得要死。”
陈子然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眼皮,冷冷地斜睨了好兄弟一眼:
“杨勋然,我劝你管好你那张破嘴,赶紧把你的数学错题本抄完。上周模考你数学才考了八十二分,连普高线都在危险区晃悠。你再这么浪下去,下学期咱们俩绝对不可能在同一所高中了,到时候你滚去郊区民办高中自生自灭吧。”
“卧槽!”
提到成绩,杨勋然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整个人当场难绷!
这简直是一刀直接捅进了他的大动脉!
他家里虽然开着建材厂不缺钱,但市里的重点高中全靠硬邦邦的中考分数说话,差一分那都是真真切切的滑档,天王老子来了也塞不进去。一想到陈子然要是考进重点、而自己得去郊区烂泥坑里混三年,杨勋然顿时浑身一哆嗦。
“啊啊啊!老天爷为什么要发明立体几何这种恶毒的东西啊!!”
杨勋然抱着脑袋无声地哀嚎鬼叫了两声,抓起红笔,恶狠狠地把眼前的模拟卷扯到自己鼻尖底下,开始疯狂地补写公式。
然而。
学渣的定力向来超不过三分钟。
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杨勋然手里的笔尖又开始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王八。
他抓了抓头皮,眼神不受控制地往窗外明媚的阳光上瞟,最后又转过头,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向陈子然,压低了嗓音疯狂试探:
“那个……然哥啊。”
陈子然写完最后一个解题步骤,无语地转头看着他:“又干嘛?”
杨勋然双手合十,满脸堆着谄媚的贱笑:“你看……今天周五,第三节体育课在室内自由活动,下午就两节自习。要不然……中午咱们不吃食堂了,翻墙出去,去街角那家极速网吧打两把瓦罗兰特?就打两把!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劳逸结合嘛!”
陈子然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杨勋然,你脑子有泡吧?距离中考就剩二十几天了,你让我翻墙去网吧?”
“哎呀!求你了!真的求你了,然哥!”
杨勋然急得直晃陈子然的课桌,压着嗓子鬼叫连连:“你看我这几天头发都快掉光了!就玩一个小时,真就一个小时!没有你带我双排,我一个人去打连定级赛都过不去!一起去嘛!好兄弟讲义气啊!”
“滚蛋。”
陈子然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把卷子翻到了下一页,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决:
“我有病才陪你去疯。老子现在必须好好学习。”
杨勋然看着发小那张油盐不进的侧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桌子上,悻悻地嘟囔道:“行行行……大才子,大学霸,不去就算了,真扫兴……”
周围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初夏的温热里初初啼唱。
陈子然盯着卷子上的几何图形,手里的笔尖却在空白处微微停滞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校服袖口上。那里曾经被楚秋月精心绣过一个楚氏家族的私立徽标,后来被他自己用小刀一点一点割掉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毛边印记。
陈子然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深处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与狠劲。
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网吧?
他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松懈半步?!
他脑海里至今清清楚楚地记着楚秋月踩着高跟鞋闯进老出租屋时,那副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轻蔑眼神;记着楚秋月指着陈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种放任是犯罪、是害了孩子”的狰狞面孔。
陈子然死死咬着牙关。
他必须考好。
他必须在这个夏天的中考战场上,用一张绝对漂亮、无可挑剔的高分录取通知书,狠狠抽在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脸上!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这三年的血汗。
这更是为了老爹陈楚!
他要向楚秋月证明,向全天下那些唯分数论、动辄拿皮带和高压逼迫孩子的家长证明——
老爹那套给孩子留出距离、尊重孩子骨气、把孩子当人看的教育方式,远比她楚秋月那种把人逼疯的极端控制欲,有用一万倍!!
他要让楚秋月低头。
他要让那个女人,在事实面前,亲自给老爹认错!
少年眼底的烈火熊熊燃烧,手里的笔尖再次狠狠落在了纸面上,将一道极其晦涩的压轴大题,以无可阻挡的势头,一步一步斩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