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沉没的国度_7
“在我看来,两个星期比较妥当……”大藏大臣终于这样说道,松开了抱着的双臂。“在国际金融投资方面,日元已经被大量拋出,外债中也出现了即将拋售的苗头。本以为是大地震灾难造成的影响,可是股票市场在年底曾经一度出现买进而停止下降,在刚才谈到过的派遣特使以后,又逐渐开始出现拋出的苗头了。在欧洲,停止过一段时间的、面向日本进行的结算,又开始出现……似乎可以判断,在我们派去过特使的地方,情报已开始被泄露了。有鉴于此,我们还是先争取主动比较好。两个星期为限,也许比较恰当。”
外务大臣说:“最好还是早点通告韩国和中国吧。特别是韩国,它也会在相当程度上,遭受到实质性的灾害。另外从国际信义的角度,我们还应该在这一两个星期内,可能的话,向他们通告我国新近所掌握到的有关地理大变动的预测数据。”
首相回头问外务大臣:“联合国的托管理事会,估计什么时
候开会?”
“应该在三个星期以内吧。在事务所的协助下,对理事国做的事前工作,也基本上结束了。不过,最大的障碍还是澳大利亚。另外,作为有利害关系的当事国,印度尼西亚当然也可能会提出某些要求……因为毕竟是非常事态嘛。即便联合国托管理事会,设法让各国达成一个基本一致的意见,但这样做在安理会合联合国大会上,却未必能站得住脚。托管是为了谋求各地区的自治独立,而这种做法,却违背了联合国托管的神圣理念,意味着实质性的侵犯和占领。要是出现了这种批评意见的话,恐怕就相当难办了。”
“实际上,倒真会变成这样啊……”通商产业大臣小声地说道,“设想一下,如果在居民仅有十几万人口的新几内亚,一下子拥进千万以上的日本人的话……”
“多田君,战争时期你不是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吗?”防卫厅长官略带嘲讽地说,“很怀念俾斯麦群岛和新不列颠岛吧?”
“要是怀念那儿,又会被说成是军国主义喽。”外务大臣说,“对方既然非常敏感,就要小心点儿才行……”
秘书进来对首相耳语了几句。首相点了点头。
“那么……在两个星期以后公开发表这一点上,已经没有异议了吧?”首相说着站起身来,“另外,你们对新闻记者可要当心点儿。接下来,我们要去和他们的上司见面……”
“国内宣传,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不过,主要的问题还是国际舆论。”A报社的社论主笔,边说边用手里的汤匙搅拌着杯中的玉米片。
“的确……”官房长官附和着说,“外务大臣就很担心这一点。”
M报社的社长说:“与几家报社的大记者,比如和《纽约时报》的古拉哈姆、法国《世界报》的科瓦路斯基,谈一谈怎么样?”
“两个星期,倒刚好是一个勉强能敷衍得过去的时间。”Y报社的主笔说,“自东京大地震以来,外国报社及通信社便一直让特派员在日本盯着……而且,近来更有加紧注意的势头。外国记者已经渐渐地嗅出味道,就算我们跟他们达成协议,并且他们也愿意合作,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被泄露出去了呢。前一阵子,不是刚发生过一家大众周刊杂志,登载了一位醉酒的科学家的发言,让大家捏一把冷汗的事吗?现在,仍有外国记者对那位科学家紧追不舍呢!”
H电视台的社长问:“就是那个叫田所的人哪,是个消息通吧。他被保释后,听说就不知去向了……要是再出那种事的话,麻烦就大了。”
“是不是可以考虑,让外国的报纸或通信社,做一个独家报道呢?”首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很久以前,关于缺陷车的问题,就让美国的报纸抢先报道过。国内的新闻机构,这回退让回避一下吧。有意见认为,倒不妨利用‘外国’机构这个工具来报道的效果更好。”
在座的沉默了一小会儿。曾作为国外通信部部长而扬名一时的S社主编,用略带焦急的语气问:
“总理,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还是政府对内外,同时发表比较好。即使采取些小动作,能发挥作用的期间也是很短暂的……”
“另外,什么时候能听到避难计划的详细内容呢……”N电视台的理事长,冷不丁地突然问了一句,“因为电视网络……毕竟是要依靠设备的产业呀。”
“这次日本要和越南、中东、孟加拉国一样了……”同一电视台的节目编辑局长,不停地搅拌着加进牛奶和砂糖后还一口都没喝过的咖啡。“日本……可就要成为世界注目的焦点了……过不了多久……”
编辑局长茫然地望着空中,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在越南、中东战争最激烈的时期,曾担任过报道部长。也许在他的脑海里,正在闪现当时所看到的一个个镜头吧:被战火纷扰的越南贫民的生活;收留巴勒斯坦难民和孟加拉国难民的难民营实况;那些带着家里值钱的东西,疲惫而忙于逃难的无名百姓;那些在简陋而破烂的难民营中,没有希望地苟且偷生者的那种黯然而绝望的眼神……他似乎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中的人物置换成了自己国家的同胞。
“可是……”在座中最年长的一家通信社社长,边清嗓子边说,“从现在开始的十个月内……将日本国民全体……一亿一千万同胞……即便是什么行李也不带只穿着衣服,从日本救出全体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山下……”首相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恐怕你不该问这个问题吧。作为我们所处位置的立场,我们是不能做出‘不可能’这样的回答的。想来你也明白,我们只能说:要竭尽全力地去做。”
这时,秘书又进来,对官房长官耳语了几句。
“那么,碰头会就到此结束吧……”官房长官站起身来,“因为在众议院议长官邸,接下来还有一个与在野党四派党首的会谈……”
“什么时候能让我们看到避难撤离计划的全貌呢?”K党的负责人说,“绝大部分应该都已经出来了吧。如果在两个星期后宣布的时候,还不能把计划概要公之于众的话,恐怕免不了会引起恐慌。”
“当然,在国会要设立由多党派组成的专门应对委员会……”在野党第一大党的党首,皱着眉头说,“我们得到了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消息——据说执政党政府在告知我们在野党以前,很早就把消息秘密透露给了财界和产业界,部分产业已经悄悄地把资产转移到了国外。作为应该对国民平等地承担责任的政府,难道不觉得这是极其不公平的、偏袒财界和产业界的做法吗?在我看来,这种做法是当今政府一贯的不良作风。就这次避难计划来说,救助全体国民的生命,这一点是否已经作为最优先的目标呢?在多党派进行监督考察之前,首相,首先能否请您谈谈对这个计划的决心或信心呢……”
“当然,不管在什么问题上,首先将全体国民的生命一个不剩地从这场灾难中救出去,是最大的目标。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首相说,“我们正为此而竭尽全力。然而,与此同时,在这场灾难后,如何让一亿一千万国民生存下去,这也是我们政府必须担当的责任……”
“但是……”M党的党首说,“从迄今为止的执政党的工作作风来看,却让人感到,你们虽然嘴上喊着尊重人权,而实际上是重视保全财界、产业界的财产,甚至可以说,更加重视的是国家以及国家机构。较之国民,较之一个人的生命,国家机构的存在似乎更加重要。这种价值观,一直顽固地贯穿于从战前到现在的官僚政府中。为了维持国家的权威,牺牲五万或十万人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这种思想和意识,是不会突然转变的。总之,今后的事情以后再做考虑。不管权威、手续,是否被当作官僚主义借口的形式性的公平主义,我们暂且拋开这一切。我们现在只想知道,政府究竟有没有不讲究形式,而不顾一切地拯救全体国民生命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