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列岛_1

“不能走楼梯了!”安川尖声喊道,“天花板正在往下掉,好像有一部分楼梯也被毁坏了。”

这时,一股股焦臭味儿从楼下蹿了上来,而且越来越浓。山崎猛地想起一楼厨房有间开放式餐厅——要是这家餐厅的油点燃的话,那可就糟了。该怎么办呢?突然,一个念头从山崎的大脑闪过,他忍不住大叫了起来:“走安全楼梯!”

安全楼梯的门就在短短的走廊尽头。山崎和安川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前行,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山崎在微弱的光亮中看见天花板和墙上那长长的裂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山崎和安川终于走到了安全楼梯门口,却发现铁制的防火门已经变得扭曲了。两人试着把门打开,但却怎么也打不开。山崎立马用身体撞门,撞了两次终于把门撞开了,就在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安川忽然惨叫了一声,随即抓着上衣角——门刚一打开,令人窒息的白烟和热浪就扑面而来。旁边三层木结构小楼的一楼咖啡馆着火了,熊熊燃烧的火苗从窗户窜出。天色已暗,到处都是人们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尖叫声和悲鸣声。眼前的原宿车站已经是一片凄凉。电车脱轨,惊慌失措的人们沿着早就变得弯弯曲曲的电车轨道东跑西窜。消防车的汽笛声回荡在四周,到处都是黑烟。

“快跑!”山崎向安川大声喊着,然后沿着铁制的安全楼梯往下跑。楼梯的铁板上响起了山崎急促的脚步声,安川紧随其后也跑了下去。因为整栋大楼已经倾斜,所以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五楼、四楼,两个人沿着旋转而下的楼梯拼命地往下跑,好不容易下到三楼,天地间又发出了隆隆的轰鸣。

“山崎君,危险!小心!”安川高声惊呼道。

可是,山崎脚下一滑,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腰重重地摔在梯子上,沿着楼梯“哧溜哧溜”地一级级滚了下去,最后,在楼层间的平台上停住了。山崎刚想站起来,脚下的铁板像敲响的铜锣似的剧烈地颤动,差点失去重心滑倒,他伸出手去,好不容易抓住了栏杆。这次余震来势汹汹,仿佛天地都在咆哮一样。旁边几米之外涂了白灰的木结构建筑,简直如同纸牌堆砌的城堡一样不堪一击轰然倒下。在强烈的震动中,瓦片、白铁板的碎片“嗖嗖”地掠过脸颊,火星“嗞嗞”地往上蹿。在暗灰色的轰隆作响的空气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噪声,安全楼梯因震动而颤动着。埋在混凝土里的几百根钢筋好像马上就要被折断一样,“嗒嗒嗒”振动着。

“安川!”山崎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要抓紧了,安川!”

这句话到底是说给安川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山崎自己都不清楚。他紧紧地抓住像空气锤一样震动不停的管道,但山崎这会儿却显得出奇的冷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壁,心想,这个安全楼梯不会散架吧?往下看去,山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下的道路到处都是裂缝,上下错位了几十厘米。地面的裂缝一直朝着国营电车轨道的方向延伸。电车轨道扭曲变了形,软绵绵地瘫在地面上。空气

中弥漫着煤气的臭味儿。也许是从煤气管道裂缝中漏出的气体遇上火星引起爆炸,伴随着振聋发聩的巨响,银白色的火焰从地面喷射而出,铸铁制成的下水道盖子像轻薄的纸片一样在空中飞舞。山崎吃惊地张大了嘴,呆若木鸡地注视着这一切。五十年代初期修建的筒子楼房,随着地面的倾斜越发倾斜了。

黄昏时分,从千叶、茨城县南部到东京和横滨一线遭到地震袭击,由于地震发生时间正好是交通的高峰时段,所以,人员伤亡的消息首先在东京站、丸之内、有乐町、神田、两国、上野、池袋和新宿等交通中转站传出。塞满街道的人群遭到地震的突然袭击,几乎站立不稳,剧烈的震动在瞬间就引起了人们的恐慌。从楼房窗户上脱落的几万块玻璃、装饰墙和广告牌,像雨点一样倾盆而泻。车站里人满为患,人群从站台上涌了出来,每隔几十秒钟,就会有电车冲进站台,一个急刹车,紧跟其后的车厢便会撞上来。此外,街道上行驶的一辆辆失去控制的出租车相互撞成一团,其中的一部分已被挤到人行道上去了。

地铁站瞬间停电。黑黢黢的地下,到处回荡着被剧烈震动所惊吓的人们的哭泣声和叫喊声。就在这时,不知是哪里的河床发生了溃泄,和着泥浆的污水顿时涌了进来。交通中转站网络密布的地下街道发生的火灾、化学建材燃烧产生的“毒气”和人们的恐慌,使整个城市变成了“人间地狱”。在八重洲路口前面、银座的第四巷、日比谷的十字路口、新宿、涉谷、池袋、上野和两国等地——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相互冲撞的车辆先是引燃了油箱,燃烧的火焰又引发了装有液化气的汽车爆炸。

在高速公路上,急速飞驰的车辆相继发生撞车事故。首先是在几个地下通道交会处,有的是司机没控制住方向盘导致车辆撞到了立柱上,有的是在超车过程中发生的撞车事故。就一会儿工夫,地下通道便成了烈焰熊熊、黑烟弥漫的烟道。只要有车辆急刹车,时速七八十公里的车辆就会紧跟其后冲过来撞到一起,引起“连环追尾事故”。

高架公路上的情形也是如此。有的司机没有抓稳方向盘,导致车辆越过较低的中央隔离带,和迎面而来的车辆发生了正面冲撞;也有的车在转弯时撞到了护墙上;在急转弯和上下坡道较集中的西神田附近,因为刚好遇上地震初期的纵向震动,有的车辆甚至像过山车一样飞到了半空中。与此同时,填河修建的高架公路的部分桥墩也因经受不住强烈震动而倾斜变形了;公路严重扭曲,几百辆汽车像溢出的沙子一样被倾倒在地面上。汽车冲撞后溅出的火花,与泄漏出来的汽油相遇,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火。东京的天空下着火焰之雨,还不时掉落下被掀飞的汽车。

正如之前人们所预料的一样,从江东区开始,台东区、中央区、品川区和大田区靠近海岸的人口稠密带与文京、新宿、涉谷等住宅地区,以及江户川、墨田区的中小工厂地区的一部分,在转瞬之间就燃起了大火。和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一样,引起火灾的原因是家庭烹饪用的燃气——只不过关东大地震发生在午餐时分,而这次是发生在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在江东区,有几座桥垮塌了,由于地面严重下沉,形成了许多低于海平面的低洼地带,致使堤坝多处决堤;因地基变动涌上地面的水淹没了街道,顺水四处漂流到街道上的木材很快就堵住了人们的退路。仅在江东区一个地方就发生了几十处火灾,部分水面上漂着熊熊燃烧的油料。在发生火灾的地方,大火烧着了各种塑料制品以及聚集在这里的小规模化学树脂加工厂的原料,散发出氯气、氰化氢、碳酰氯、一氧化碳等有毒气体,让那些想从火中逃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后来的调查显示,仅仅在这些地区,就有约四十万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生命。

除了这些地区之外,灾难甚至蔓延到了晴海、品川、大森等一带的港口地区。

地面开裂使大森海岸的几个石油储藏罐遭到了破坏,后来由于火花飞进储藏罐而引发了一系列火灾。执飞国际航线的喷气式客机在羽田机场着陆的滑行途中侧翻,也引起了火灾。在港口处,即将靠岸的船舶撞到了岸壁,致使芝浦仓库地区也发生了火灾。接着,可怕的黑黢黢的海啸又袭来了。

按照惯例,震灾的各种形式在极短的时间内,一齐发生在偌大的东京的各个地方。保存相对完整的只限于千代田区、涉谷区、代代木一带和港区的部分地方,以及稍微远离东京都中心一点的地区。地震发生时,正好是几百万人一齐涌向车站和闹市的时候,加上迎送客人的出租车和小轿车也在这一时刻蜂拥而至,所以受害情况更加严重。在东京中央地区,由于斜坡和窄巷格外多,地震中一段围墙或者一根电线杆倒在马路上,也会立刻导致车辆无法行驶。宽阔的街道上,车辆发生了多重冲撞,尤其是十字路口的车辆冲撞导致了的交通瘫痪。此外,还有不少汽车从立交桥上掉到了桥下的马路上——其中的一二辆汽车,没能逃过着火的厄运。

现在到处都在燃烧,街道已经变成了火的海洋。许多狼狈不堪、急于逃生的人将引擎启动的汽车弃之路面,仓皇而逃,这也成为起火的一个原因。

从地底突然来袭的地震,瞬间使人们感知到失魂落魄的恐怖,在刹那间让人们的理性和思考变得麻木。恐怖的刺激,只是一味地引起了人们没头没脑的、盲目的条件反射。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不管是谁都无法冷静。而且,在所有人都失去理性的几秒钟时间里,发生了许多决定性质的事情,使灾难走向了更加无法挽回的境地。

在日本,曾经有一种可以称作“灾害文化”的东西。这种文化是历经几百年——直到二战前还留存于日本。它是指人们面对大火、地震和水灾等灾害过程中形成的在短时间内处理危机的应变能力。可是在战后三十几年间,面对巨大的灾难,日本人尤其是大都市的人们已经完全丧失了这种文化。如今的人们,一旦遇到灾难,只知道自救,而对于如何将自己身边可能会扩大的各种灾难隐患消灭在萌芽之中,几乎完全没有实践知识和作为“市民义务”的意识。特别是在东京这个有着沉重负担——几百万“上班流”的大都市……另一方面,在尔虞我诈、醉生梦死中不断膨胀的大都会,尽管有人反复呼吁,但是几乎所有的领域在应对“突然来袭的大灾难”方面,都没有相应的防护措施和预案。

在郊外的住宅密集地区,也因做晚饭使用的火源引发火灾,使得交通车站和繁华商业街上的人们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建筑物的碎片、商店的招牌、广告牌、呼啸着的玻璃板和镀锌板,纷纷“噼里啪啦”地从空中坠落,甚至在有的地方,数层高的建筑物也轰然倒下。人们惨叫着,争着挤进大楼里藏身,但是,这潮水般的人群,又与那些从漆黑的、部分燃烧着的地下通道里的人们以及从还在摇晃的大楼里逃生出来的人群冲撞在一起,一时间,悲鸣声和怒吼声不绝于耳,惨景一片。狂乱愤怒的人们互相殴打,混乱中有几百人被活活踩死。在平民区,人们从火里抢出又随之丢弃的什物家具,反而助长了火势的蔓延。畏惧烈火和热气的人们不断地跳进散发着恶臭的阴沟和河里——由于建筑物倒塌砸进河里,跳进水里的人因此纷纷溺水身亡。阵阵吹来的晚风和大火自身产生的灼热旋风,令火势更加肆无忌惮。大火把整个夜空烧得通红,仿佛要将平民区彻底烧光。

在震灾发生的同时,东京都所属的消防部门都接到了紧急出动的命令。但是,只有受灾较轻的地区可以快速展开施救行动,而受灾严重的地区,救灾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这些重灾区,道路被燃烧的车辆、倒塌的房屋塞满,真正能够赶到城中心各个火灾现场的消防车少之又少,而且,即使消防车赶到现场,由于河道被堵塞没有水源,加之水管破裂、停电,无法使用的消火栓比比皆是。另一方面,失魂落魄的逃生人群和车辆的阻碍,又使消防作业变得极为艰难。逃生的汽车发了疯似的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碾死碾伤多人,最后撞到电线杆上——狂怒的人们立刻把司机从车里拉出来,拳脚相加,直到那个人化成浑身是血的肉块。

“队长,我们无法靠近火灾现场!”消防队员握着水带跑了回来,脸色苍白地叫道。

“照这样下去,灾情就无法控制了!”小队长面如土色,拿起指挥车里的电话。

“还没准备好炸药吗?在干什么呢?消防车被人群围住开不了?那抬也要抬过来!快!!”

余震中,大地仍然来回地晃个不停。尽管这种晃动和刚才比起来已经轻微了许多,但是,人们已经被地震弄得神经错乱了,人群中有亢奋的,有惊慌失措的,还有大叫大嚷着四处乱窜的。

“此处危险,请大家离开!请速到竹桥方向躲避!”消防车的扩音器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为防止火势蔓延,我们将安置炸药炸毁建筑物。请大家赶快离开!”

消防队爆破班终于赶到了。队员们抱着炸药,冲进了火星飞溅的爆破地。爆破的目标是桥对面的两层木结构的大仓库和钢混结构的工厂。这时,火苗已经蹿到了仓库的屋檐上。

“万一火势蔓延到桥上的话……”小队长用嘶哑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