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_5
原来如此!那个……发生变化吗?进展迅速吗?要多长时间?
“可是……”田所博士向幸长投去了犀利的目光,“纽卡斯尔大学的兰凯先生从古地磁学的角度再次提出‘大陆漂移说’的时候,就举一个奇怪的事例,说美洲大陆向西移动的大陆漂移现象是在近期——距今仅两亿年的中生代侏罗纪到白垩纪之间突然发生的。那是个什么学说?你还记得吗?幸长君。”
“记得……”幸长感到喉头有点刺痛,“是钱德拉塞卡极限……”
“是这样的。在印度裔美籍大天文学家钱德拉塞卡做过一个很有趣的计算。大家再看看地球的剖面图。地球中心在地幔的下面有一个像鸡蛋黄一样的东西,那是地核。现在,这个地核的大小已超过地球直径一半以上,大约有七千公里。但是,地核在诞生初期应该是很小的,随着地球因自身重力而产生的收缩,使其内部的压力和温度升高,继而地核发展壮大。但是,随着地核的不断增大,其外围的地幔对流状况也会发生改变。最初,比如它是从南极上升,在北极下降形成一个大旋涡,随着地核直径的增大,这个旋涡又从赤道开始向两极分流,使之变小。但这个变化不是连续性的,当地核的大小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旋涡会突然被搅散,生成若干个新的小旋涡。这一点通过钱德拉塞卡的计算得到了证明……”
田所教授指着世界地图的大西洋部分,像辅导孩子似的,用缓慢的语气一句一句地讲解着。
“大约距今两亿年前时,紧紧连在一起的南、北美洲突然与欧洲、非洲呈东西向分离的缘由就在于此。虽然那时大陆移动的痕迹在地质学上还没得到承认,但是,这个时期聚在一起的陆地之所以突然分割成几块,开始向四周漂移,是因为在中生代时期之前,地幔对流的旋涡很大,地幔上漂浮的陆地向一个地方集中,但突然间,旋涡的状况发生了变化,地幔内生成了许多小的旋涡,于是陆地便被分成几块,开始向四周漂移。这样的解释是成立的……”
田所博士的语调比最初时降低了许多,变得柔和了。
但是,对于听者而言,还是清晰地感到博士的讲话声愈来愈大。室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博士不断张合的嘴角。博士的背后,计算机的灯光不断闪烁,室外呼呼的风声和波浪撞击声渐渐变得大起来。
小野寺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已捏出了汗。他条件反射连忙去擦额头,结果也是汗淋淋、滑溜溜的。
是啊……小野寺想。是这个道理呀!
自从小笠原之行第一次见到田野博士以来,今天才终于明白这位像着了迷似的、近乎癫狂的学者,到底是在寻求着什么。博士沉迷其中的那个意象的东西慢慢地显示出了全貌。小野寺也已经大致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但是,尽管如此,他仍然还是没有揭开最后面纱的勇气。他的整个身体变得僵硬,紧张得一身发凉,腋下渗出了汗,不知不觉中,正一步步地向着真相迈进……
那是向着黑沉沉的、让人感到某种巨大恐惧的那个未知真相迈进……
“且说……”田所博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大陆漂移始于两亿年前,其结果是,中生代和新生代交替时期,引发阿尔卑斯造山运动,地壳变动从最鼎盛时期到衰退大约在六千万年前;绿色凝灰岩造山运动引发地球史上最为巨大的火山喷发活动到结束大约在二千五百万年前……我们是不是正在迎接一个新的、大地壳变动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球诞生后的四十六亿年历史长河中,地表状态完全重新改变,从海上、陆地的地貌到生物的形态,全部更换一新。这种巨大地壳变动的间隔时间按始生代、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的排列顺序渐渐地缩短,而且,不仅是变动与变动的间距在缩短,随着时间的推移,其规模也逐渐变大。虽然有人从地球变化的宏观角度对此提出异议……其实,不单是造山运动的规模,气候变化、岩浆岩的特质、生物的进化形态同样如此。虽然人们普遍认为,生物进化的速度是生命诞生后,到生物体形成所花费的时间的平方数。但我认为,地球变化的过程是从地球的核心部至地表,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变化速度加快,变动的幅度加剧。地球的地貌以及地壳在其变迁、变动的过程中,不是一种简单的、过往周期性的重复,而是将其‘进化’的形态展现出来。而且……”
“日本列岛附近地幔对流也出现了新的变化征兆?”片冈忍不住插嘴道,“请告诉我们,日本列岛究竟要发生什么?”
“这件事,我再次希望大家能够铭记于心。诸位!”田所博士将拳头“咚”地一下砸到桌上。
“对于我们所要面对的未来,完全可以从过去历史的延续中做出某种程度的推测。但是,在未来的历史当中一定有未知的、黑暗的东西,这些东西仅凭过去的历史延续,是绝不可能推测出来的。谁敢断定过去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将来就绝对不会发生?!何况,在短短数万年的现代人类的历史中,我们又体验过多少‘过去’呢?在不到两个世纪的近代科学研究中,我们对‘人类以前的历史’到底知道多少?对于地球史上划时代的几次大的造山运动,对于我们人类哺乳类时代的新生代中新世,——甚至对于两千五百万年前发生的绿凝灰岩造山运动,我们也只能通过地下遗留的痕迹,模糊地将它剧烈的变动描绘出来而已。而这些活动最剧烈的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有直接的体验。说到‘过去地壳大变动’,我们也只是看到变动留下的遗骸,却全然不知那些生命在活着的时候,吼叫着在荒野上狂奔的情形。在现代的灾害中难道不是同样如此吗?地震、台风、洪水引发的灾难,不也是在发生后,我们才得知灾害所带来的巨大损失吗?就是这个道理。各位,我们对过去所发生的地壳大变动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且,所了解的只不过是反映在地质学、地球史上的时间和空间上的变动过程,而不是活生生的生命以十年、百年为时间单位对人类生活体验的反映。从1944年开始隆起的著名的北海道昭和新山,在一年多的时间竟升高了三百多米,上升速度最快时达到每天一点五米。但是,如果把这个对人类而言绝对异常的变化放到地质时代,恐怕就不会被发现了。1815年,史上最大的火山——印度尼西亚的松巴洼岛坦博火山爆发,导致五万六千人死亡;1883年,有名的爪哇喀拉喀托岛火山爆发,死亡人数达三万六千人,火山喷出的火山灰直达两万七千米的平流层,让全世界整整三年处于火山灰的笼罩之中,地球上的日照量减少百分之十,导致冷害造成世界范围的粮食歉收;1902年,西印度群岛马提尼克岛珀列火山大爆发,高温冲击波和运动速度达每秒一百五十米的火山发光云,瞬间就使圣彼尔的二万八千名居民丧生。此外,还有我们记忆犹新的关东大地震,造成十万人死亡。但如果用地质年代的尺度来审视这些对人类而言可以称之为巨大的地壳变动,则恐怕只能算是忽略不计、微不足道之事了。现在看来——我们对史前地壳变动的历史知之甚少,极为模糊。而且,必须强调,我们用现有的地壳变动的历史知识,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与过去的地壳变动完全不同的,处于崭新纪元,呈全新状态的地壳变动进行预测,那是极为不够的……”
“那么……”中田盯着田所博士问,“先生,不能沿用过去的数据来进行推测,您又怎么预测呢?”
“直觉加想象力……”田所博士激动地大声说道,“中田君,概率过程的相位空间概念,对你来说应该很清楚吧。严格意义上讲,科学是不接受人类的直觉和想象力的,但同时又可以说,科学还没有发展到将‘二者’作为一种‘方法’,严密地引入到科学范畴的地步。尽管如此,实际上,促使近代科学或者近代数学的飞跃发展的根本原动力就来自这两个方法……无论是数学还是理论科学,绝不是单纯地依据所得知的数据的演绎、归纳而发展起来的。相反,正是人类从微小的数据中,发现过去难以想象的新的关系和形态,具有这样的自由奔放的联想、深邃的想象力,才促使科学基本认识有了飞跃发展。——虽然其中也有过成千上万的谬误,但是,在几个从根本上改变近代科学的基本认识的理论中,几乎所有的理论都是基于极少的证据直观地引导出的灵感和假设,这种假设以假定理论的形式发表,而针对假定理论的论证那是之后的事。孟德尔的遗传定律如此,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普朗克的量子论也同样如此……没有人怀疑达尔文的进化论,但是,虽然有诸多旁证,却仍然不能‘证明’其完全性、科学性。这是因为,一个理论的认知,需要一个超长期的生物进化时间。而且,生物进化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我不打算自己为自己辩护,但是,作为科学工作者,我非常清楚地知道,由于自己在某些场合过于无视组织体系,过分地蛮干,方法简单、粗暴,所以,我的观点很难被人接受,但是,从表现出的很多征兆看,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我直观感知到的清况一定会发生,尽管它还没有被科学证明。再重复一遍,也许迄今为止,这个情况在地球长时期的地壳变动过程中从未发生过,或者也许发生过,但所发生的证据还没有出现在我们文明世界所收集的资料中。但是——过去从来未发生过的事情并不代表将来就绝对不发生!也许,地球史正迈进一个全新的纪元,新生代第四纪的地壳变动正在掀开崭新的一页——它在过往的所有变动历史中还不曾留下任何记载。这,都是隐藏在我们脚下数十公里深处的地幔运动惹的祸!”
田所博士“咚”的一声在地板上跺了一脚——大家不由得吓了一跳。
“可以认为,在目前我们所收集的资料中,那些征兆显得非常模糊。即使将这些征兆和过去所有异动的前兆现象一一对照,恐怕也无法发现能够对应的东西。我已经尽力这样去做了。结果,我把一切还原到白纸上,把那些彼此毫无关联的、分散的、不确定的征兆连接起来,看看能描绘出怎样的图形来。——我用各种假设对这些毫无关联的征兆进行论证。日本列岛是由于日本海海底的地幔块的局部涌出而被推向太平洋一侧而形成的,这推论只不过是我的假设。用气象现象的模式来理解对地幔对流的原理,这也是我暂时的假设。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假设是完全正确的,因为还有很多数据缺失。——但是,上述的种种假设最终得到了一个将那么多离奇征兆关联在一起的辅助线。——沿日本海沟大陆斜面的负重力异常带急速向东移动,随之而来地磁气异常带及地热流量异常带的移动,日本海沟底部有向东移动的征兆,大陆板块部分倾斜面快速下沉——伴随而来的每小时十几米的速度下沉的岛屿……”
“有一个问题……”邦枝说,“那么大的异动为什么没有引起海啸呢?”
“即使是急剧的变动,在现阶段还与地震不同,它不是冲击性的。因为一小时数十厘米到十几米的变动是极为平缓的活动。”博士说,“在水中,假如动作幅度不大,水表面是不会起波浪的……这是相同的道理。虽然没有人相信地壳具有如此大的弹性,但是,事实上,它的变动非常平稳,且不间断地进行的。只要查一下潮汐表的大数据,这变动就可以被发现……虽然除我之外,还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而且,对于我们还没有建立精密海底地形观测网的日本人来说,竟未注意到它是那样平静地运动着,这也许是全新类型的地壳变动现象从未表现出来的特征。但是……”
田所博士不经意地咬住嘴唇,专注地看着日本列岛的模型。沉闷的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博士仍然沉默不语。
“田所先生……”年轻的片冈忍不住哑着嗓子问,“那又将会怎样?日本列岛附近下面的地幔对流形态发生急剧的异动……那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啊……”田所博士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啊,我正在想为什么现在的地幔对流形态变化得这么厉害……为什么被看作固体的地幔会如此剧烈地变动?”
“正如先生刚才讲的,因为地核的扩张,引起对流形态急剧的、非连续性的变化吧。”幸长说,“地幔对流旋涡被分割得很小……再说明白一点,太平洋一侧的地幔的某个地方——大约地下数百公里的地方,地幔块分裂得很小……或者也许正要分裂。”
“这我知道……可是,它为什么那样剧烈地活动?我不明白。”
“由于地幔内部物质的不均衡,导致了很多热流不整合面的出现,并在那儿积存热量,当积存达到某种程度时,部分地幔的黏性不就急剧下降了吗?”幸长说,“我真不明白了——但是,从温度、压力的关系看,由于地核的变大,深部的地幔温度升高,当其中一部分地核熔化至液态的外核中的时候,来自上面的压力瞬间急剧下降,与此同时,内部地幔储热面随压力的下降而熔点降低,即使不熔化,其黏着度也会急剧下降。对流块也许就在那儿被分割……或者也许不仅仅是这样……”
“不管怎样,目前日本列岛在太平洋一侧的地幔块都在急速地缩小。”博士敲打着投影立体地图的屏幕,“这也许是整个地球全新类型的地壳变动前兆,或者也许是仅限于这一区域的特殊事例。但是,有一点很清楚,现在对日本列岛太平洋底的地幔对流急剧变化的了解还仅限于局部。虽说是很急剧的变化,但其变化的质量总量与影响日本列岛构造的地下表层地幔的总质量相比较,仍然是微乎其微的。不过,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到:按现在这样的速度和方向持续移动的话,当变化量累计达到一定程度时,现在的地幔—地壳构造的力学平衡将被打破,这将给整个日本列岛带来毁灭性的影响……”
“如此说来……将会怎样?”感到嗓子眼发干的小野寺嘶哑着声音问,“日本列岛……将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