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_1
“就他?”常务董事一脸茫然地问道,“他……还看不出是那种人呢……”
“但是,根据现在的调查结果,‘克尔马狄克号’的交货地点在那不勒斯……”
常务董事扫兴地点起了纸烟。
“真是瞎了眼啊……”常务董事沮丧地说,“没想到他是这么一种人。”
正在这时,调查部部长走了进来。
“关于刚才所说的神户那公司……”调查部部长说,“那家公司早就洗手不干海上打捞业务了,后来准备建造寻找珊瑚的潜水艇,但最后好像也没有搞起来。注册资金才两千万,是个乱摊子。”
“就那么一个
乱摊子,钱又打哪儿来呢?”
“地方上和银行出了一些,但只是一小部分。好像一家金融业者也掺和进去了,但不太清楚。另外,虽然还没有得到最后证实,但有迹象表明好像是通过K重工业公司牵线,背后有防卫厅的人参与。”
“防卫厅?”常务董事叮问了一句,“是海上自卫队吧?”
“是的。”调查部部长答道,“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本来是防卫厅打算买下来自己用的。不过,要牵涉到预算,而且用途也须保密,用即将倒闭的海上救难公司做幌子,资金上包装一下,让他们买下‘克尔马狄克号’,立刻由防卫厅长期租用……”
“我看,大致是这样的。”常务董事一边用抠耳勺抠耳朵,一边说,“但是,防卫厅究竟拿它干什么用呢?为什么不直接租外国的,要兜这么个大圈子呢?连我们的‘海神Ⅱ号’下水都等不及,有那么紧急的调查任务吗?”
“要不要到防卫厅了解一下情况?”吉村部长问道。
然而,部长的调查就此搁浅了。待他们按图索骥查到一定程度时,就陷入“军事机密”的迷雾中不了了之了。
主动向大学申请停职的幸长副教授,在原宿的一个大楼里租了一层楼,建立了办事处,没日没夜地扑在一个叫做“D计划”的一系列研究当中。毋庸置疑,这个计划的中心人物是田所博士。目前,博士正在为把研究所的资料转移到别处,以及制定新的调查计划而忙得不可开交。
幸长偶尔会突然问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为了一件捕风捉影毫无头绪的事情,竟如此专心致志?如果那件事,到头来竟是一个狂热学者的妄想,那么,自己的前途会怎样呢?对自己的恩师要隐瞒真相,对自己亲朋好友也不能说实话,甚至为了这样一件毫无把握的事情,而不得不把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时期都搭进去,甚至搞到什么程度才算到头,心里都没个底。如果一直安分守己的话,明年晋升教授的机会就该轮到自己了。自己在学术界的成绩,也逐渐为世人所公认,原本还该在秋季举行的学会上发表重要论文呢。他敬为恩师的一位教授,正大发雷霆,到处在找他。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自己为什么会主动卷进这种莫名其妙而又虚无缥缈的工作中去了呢?
如果能够公开研究和公开调查的话,也就大可不必走这种曲折迂回的弯路了。而且,研究成果可能会立即引起人们的关注。然而,这件工作的性质就要求调查计划必须在绝密的情况下进行。首相和那位老人,之所以坚持要这样做,是合乎情理的。这是一件不能向朋友和任何人透露,只能暗地里进行的苦差事,更保证不了任何的报酬。——纯粹是在自找苦吃,连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真的,为什么要为这件捕风捉影的工作,而白白断送自己的下半辈子呢?幸长思忖着,说不定这是因为妻子的事,而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缘故吧。在前一年刚刚去世的夫人,是他尊敬的一位学者的独生女,娇生惯养,爱慕虚荣,性格冷酷。他们之间没有一儿半女。一年前,幸长到国外出差,她回了娘家,从此分居。归根到底,她可能不适宜于做一个科学家的妻子,因为科学家朴素严谨,性情孤僻,而且又是研究自然科学的,经常出门在外,让人独守空房。
总而言之,假如,有朝一日终于发现这个计划只是一个荒诞无稽的梦想,那我们将会如何呢?即使眼下的计划已经完成,但今后,甚至将来并没有任何的把握。而且,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还有几位非常优秀的朋友,也在自己的恳请下卷进了这项计划之中。自己甚至把他们将来的前途都牵扯在其中了。思前想后,一股不可名状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郁闷涌上心头。
“总之,这是一场捕风捉影、荒谬绝伦的游戏啊。”幸长大学时代的好友、才思敏捷、在信息行业堪称当代一流的中田一成,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文件,若有所思地叹气道,“情况相当复杂啊。只靠PERT(程序估算和技术评价或指计划评审法)这点东西,恐怕是跟不上啊,必须考虑新的软件。但是,第一,政府只有在我们的调查工作有了一定眉目时,才肯出钱。第二,工作进入一定阶段,将需要大量开支。这时,政府方面就必须想出一个能调拨足够资金的借口。第三,随着调查结果朝着肯定的方向逐步明朗,政府必须,哪怕是缓慢地,也必须不断地制定出对策来。而且,该项调查的性质说明,这种明朗化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不难想象,在肯定的结果之后还会出现否定的结果;眼看到了接近肯定的最后的节骨眼儿上,又会跳出否定的卡片来,从而推翻前面的全部结论。假如出现这种情况,政府到底会在什么时机、多大程度上参与制定对策呢,况且在绝密情况下做出决断实在是难上加难。第四,对于我们现在进行的这项工作,以及我们所设想的目标值,到底对外保密到什么阶段?你说呢?”
“就拿对外来说,对国内和对国外,其意义完全不同。”内阁调查室的山崎说,“而且,即使在国内来说,对新闻报道的一般对象、和对国会的在野党、政府部门和财界等等,其意义也不是一样的。”
“在什么阶段,政府采取什么方案,打算进行到什么程度,这些也还是个问题哩。”首相府秘书官邦枝插嘴说,“进入到一定阶段,恐怕还需要新的立法措施。如果这样,那就会碰到一些棘手的问题,诸如到底能够多大程度保密,到什么阶段需要保密等等。”
问题确实相当复杂。最初,幸长本来也打算在一定程度内若无其事地公开进行这项调研工作,由国会编造临时预算,委托各大学搞大规模的综合调查,进行到一定阶段,再隐蔽起来。一直埋头于自然科学领域的幸长,从未做过“秘密调查”之类怪异的工作,所以从一开始,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有什么其他方法。然而,当他最初一筹莫展地把这个打算告诉中田和邦枝时,两人没等他说完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假如只有邦枝一人如此,他或许还以为这是官僚的神秘主义作风。但是,那个在信息现象论方面连美国兰德公司的精英们都刮目相看的中田——当然,兰德公司曾以重金聘请他,但遭到断然拒绝——也说不行,幸长终于表示要重新考虑。
之所以反对公开调查的第一个理由,当然是因为这件事弄得不好将是左右日本命运的严重问题。中田把田所博士所写的文件粗略地浏览了一遍,直觉告诉他,从当前数据的趋势来看,这件事发展到真正严重的程度,最多只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可能性。
“但是,坦率地说,百分之一的概率,在现实当中已经算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了。”中田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世界上——现实生活中,看起来概率极小的事情经常发生,过去的概率理论还不足以说明这一点,我们必须充分估计到在一个现象产生的概率过程当中,这一概率的实现有可能导致另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现象发生。”
中田很早就开始关注自然现象的概率分析,他在这上面花了很多精力,在自然现象中的“概率过程的分支现象”“触发效应”的说明以及生命进化的函数解析等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为什么普遍认为概率极小的现象会在自然界中发生,对它的解释,中田提倡所谓“函数概率论”的观点,但这一观点还没有得到学术界的广泛认同。不过,在一部分人当中,他甚至得到了与“威诺过程”“马尔克夫过程”齐名的“中田过程”的尊称。
“的确……”邦枝眯缝着眼睛,“或许会有这种事情。我以前曾一个晚上打出了三次五张顶级牌,其中两次还是连续的五张顶级牌。真是好事成双,第二天晚上竟又碰上一次。”
“没被人当成骗子宰了你,算你命大啊……”山崎冷嘲热讽起来,“打麻将要是打了九连宝灯不被人宰了,都会脑溢血猝死!”
“不过,我刚打麻将不久就遇上一次天和和两次九连宝灯呢。”邦枝接着说,“而且有一次摸了个门前清九面听,但干等了一场。”
“赌博的事儿先放一放,想想正经事吧。”中田说。——这个数学天才根本没赌运,打什么牌都输得精光。“在这里,现实的变化因素大致有两种:一是随着调查观测的进程,数据大量集中,事情发生的全貌将渐渐清晰起来;但另一方面也可以想见,我们所观测的现象本身也在不断发展着。我们必须尽早摸清楚在这个多层次现象中,各个层次的现象的矢量将朝哪个方向收敛;所以,第一是搞清楚会发生什么现象,第二是搞清楚什么时候发生。”
这就是这个计划必须秘密进行的第二个理由。根据田所博士极其粗略的计算,那件事的发生,可能最迟在五十年后,最早在两年之内。田所博士在收集资料方面,有他独特的一套方法。尽管凭他的计算,还存在着许多非常模糊的东西,但幸长了解他,他敏锐的嗅觉里虽免不了故弄玄虚之处,但被证实的东西远比这多得多。对幸长来说,“两年”这个最小的数字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即把博士所搜集的、涉及面广而又不无欠妥当之处的资料进行复审,同时,还必须立即弄清时间这个重要问题。按照两年到五十年的说法,取其中间值,大概可以推算为二十四五年之后。但是,深知大自然残酷无情的幸长不能把事情设想得那么简单。往往一个偶发事件的发生,也会像大雪崩一样触发各种现象来个总爆发。有时,事件刚开始发生,就半途终止了。这也不是个普通现象,它甚至可能对日本具有某种深刻的意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必须做最坏的估计,一切事情都要从这一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