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共临天下

裴灼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却是偏头去看宋瓷。
宋瓷已经看出来了,长公主这是不愿将大夏江山交到一个三岁奶娃娃手里,那无异于断送了大夏,这是她拼死给庆煜帝挣来的,怎么能便宜了别人?
五皇子太小了,只有五岁,母妃是锦妃,一个不好肯定会外戚专权。
四个辅政大臣更是麻烦,一个搞不好,皇上就成了大臣手里的傀儡。
宋瓷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意干净明亮,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要,为什么不要?”
她替他回答了,语气轻快笃定:“母亲放心,若是江山交到裴灼手里,他一定还你一个锦绣河山。”
长公主看着宋瓷题他拍胸脯的模样,给逗笑了。
“就属你贫嘴。”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眼神透着几分促狭:“灼儿,你如今还未娶亲,就成了妻管严了,看来本宫很快就能吃上你们的喜糖了。”
裴灼耳根一红,红意从脖颈一路攀到耳尖。
宋瓷已经面不改色地接了过去:“姑母,那五弟怎么办?”
长公主很满意她这声‘姑母’,她收了笑意,正色道:“封他西陲王,正好将两道遗诏内容换一换。”
“他能同意吗?”
“锦妃是个聪明人,至于四位辅政大臣……”
长公主声音平静:“只要他们还想活着,就得学会闭上自己的嘴。”
宋瓷听完,轻轻拍了裴灼的手背,眉眼温柔。
裴灼被她眼神看得心头一暖,伸手拢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指,迎向长公主。
“姑母,我想以江山为聘,娶宋瓷。”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公主愣在原地。
宋瓷却是笑了,偏头看向裴灼。
裴灼直视她,目光温柔深情。
“我想与她共临天下,江山共治,她将是我此生唯一的皇后,也是大夏唯一一个与我并肩坐上龙椅之人。”
“你想好了?倘若你违背誓言,后果你承担不起。”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裴灼攥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珍宝。
长公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想起了那个少年。
赵卓也曾目光温柔深情。
满心满眼都是她。
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斯人已逝……
这一刻,她懂裴灼。
那是情深时的决绝。
当然宋瓷也足够多优秀。
足够独一无二。
长公主目光温柔。
“灼儿,你可要想好,到时候你要面临多大的非议。”
“姑母放心,谁都无法动摇我的决心。”
“好,就这么定了,秋浓,去通知下去,明日早朝,本宫要当众宣旨。”
次日清晨,资政殿内。
朝臣们跪了一地,从三公九卿到六部堂官,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整座大殿。
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换了那么多人,剩下的这些人活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跪着的时候腰都是躬的。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长公主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裴灼,人品贵重,朕着其克承大统,即刻登基,即皇帝位。”
满殿寂静。
长公主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
“嘉和郡主宋瓷,聪慧敏达,功在社稷,特赐与皇帝共治天下,同临朝纲,文武百官,一体尊奉。钦此!”
满朝文武跪在那里,有人猛地抬了一下头又迅速按回去,有人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没一个人敢出声质疑。
陈崇明的尸体还停在陈府灵堂里没来得及下葬,周文远府邸门口的血迹还没冲刷干净,昨天京城死了多少人,他们心里都有数。
朝堂几乎少了一半人。
这个时候开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裴灼牵着宋瓷的手,走到龙椅前,将她按在了龙椅上,他坐在她身侧,紧紧攥着她的手。
镇国公带头跪下。
殿下的群臣伏地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从大殿涌来,穿过雕梁画栋的穹顶,穿过朱红大柱间的缝隙,一路冲出宫门,涌向整座京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道声音叠在一处,不分先后,声震苍穹。
此后三日,圣旨一道一道从资政殿内发出。
第一道,四位辅政大臣被废黜,赐金银还乡养老,不得在京逗留。
第二道:暗部统领玄清,心怀不轨、意图挟幼主以令天下,被击毙。
第三道:五皇子裴新为西陲王,即日起程,免西陲十年赋税,拨银二十万两修葺王府,锦妃随行,享太妃尊号,着西陲守将杜硕辅佐。
六皇子年幼,允其出宫建府,等成年,再赐封地。
圣旨送到锦妃公里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玄清死前送来的学书:‘娘娘,皇上要立的是五皇子,是长公主和四皇子篡改诏书,您要助卑职拨乱反正。’
她不敢。
她跟了皇上多年,早就听过无数次长公主的铁血手段。
知道她如何帮着皇上拿下天下。
她怕害了儿子。
到时候别说登不登得上那个位置,只怕身首异处。
“娘娘,陛下和皇后娘娘体恤娘娘和五殿下,说最近天热,可以等秋凉了再起程。”
“替我谢谢陛下和娘娘,本宫不嫌热,既然先帝留了遗旨,本宫明日就走。”
她怕迟则生变。
这位宋皇后可不是善茬。
皇上或许还念在和新儿,兄弟手足情意,宋皇后就未必了。
毕竟全京城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下场。
几乎是鸡犬不留。
锦飞起身,走到内室,看了一眼还在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小脸红扑扑的,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一方藩王。
锦妃弯下腰,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西陲虽远,可那是他们的地方。
新儿可以在那里长大,不必再过她这种日子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消息传回宋瓷耳朵里,她倒不意外,能熬到这时候的女人,每一个简单的。
锦妃若是没手段,先帝怎么会属意一个幼童登基?
六皇子也五岁了。
别说什么长幼有序。
先帝根本不在意顺序,不然前世记忆里,裴衍不会那么顺利登基。
这辈子很多事改变了。
有些却没有变。
“二哥,你看着他们离开,别留人话柄。”
“小妹,你放心。”
“二弟,该叫皇后娘娘了。”
“行了大哥,私下随便喊,我又不在意这些虚名,这些客套,留在明面上就行。”
“那可太好了。”
沈淮洲咧嘴大笑:“娘他们也该到了,小妹你还有七天就要登基了,紧张不?”
宋瓷摇头。
七日后,宋瓷和裴灼站在了宫里最高的楼上。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更远处是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官道,还有连绵不绝的山脉。
整座大夏的江山铺在眼前,青灰色的屋脊被落日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飘进晨光里。
宋瓷看了很久,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确定不后悔?你要知道,万一日后你背叛我,我会杀了你。”
“不会有那么一天,永远不会……”
裴灼转头看着她,落日的余晖映在他眼底,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
与她十指相扣。
宋瓷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
她没有再追问,很享受此刻,享受这份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的爱情,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需要着、捧在手心里。
至于明天,她不去想。
哪怕有一天裴灼负了她,她也有重来一次的勇气。
她这辈子从泥里爬出来过,从死里逃生过,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过,她不怕失去。
暮色渐深,宫灯初上,整座皇城在两人脚下慢慢亮起来,像一片星海沉到了人间。
高楼下方,蔡亭舒靠在秦墨怀里,仰头望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小瓷终于成家了。”
“我们也该成家了。”
秦墨低头擦去她腮边的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蔡亭舒点头:“好。”
沈淮洲站在另一边廊下,身旁站着董思妤。
两人并肩而立,手在袖中悄悄交握。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小妹登基大典已成,明日我就去求一道赐婚圣旨。”
“别叫小妹了,如今皇后可是与陛下共治天下,大权在握。”
沈淮洲沉默片刻,望着望楼上那道熟悉的声音,目光灼灼。
小妹说过,他们兄妹的情意永远不会变。
宋璋站在更远处的一根廊柱后面,没有走上前去。
他望着楼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望着底下那些和他一样仰着头看的人,眼眶微微泛了红。
他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小妹就登基了。
他将暗部重新攥在了手里,他要替小妹守着那些阴暗的角落,替她挡下所有暗手。
他心甘情愿做她的影子。
司行望着望楼上那两道身影,忽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莫图的腰:“莫镖头,你掐我一下,我怎么觉得……像在做梦。”
莫图龇牙:“司先生,别说傻话,是真的,您如今已是三军的军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嘘!嘘!
司行急忙捂他的嘴:“是两人,还有陛下呢!”
“陛下肯定听皇后的,咱们站皇后这边,以后日子肯定好过。”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尽头这一步,当初帮皇后娘娘护镖,我还想着做到天下第一镖,最少也得三五年。”
“如今你们兄弟可是天下第一总镖头了,今晚叫上兄弟们,不醉不归,以后咱都是皇后娘娘的人。”
陈奎挠头:“俺也觉得是做梦,如今俺都成漕运总督了。”
京郊山顶。
陈固之被葬在了此处,面朝皇宫,北山面水,风水很好。
碑上的字是裴灼亲手刻的。
‘慈父陈固之墓。’
宋瓷常常会来此坐一坐,陪老爸说说话。
沈淮洲结婚时也来了,带着董思妤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响头。
宋璋常常来会在碑前放一壶酒,和老爸举杯对饮。
蔡亭舒也来过一遍,她和秦墨大婚前,和前夫做了最后的诀别。
青姨娘就在山脚下搭了个草庐,守着他。
宋瓷看不过,建了青砖大瓦房,又拨了几个婢女,陈家几个孩子都送去了书院。
老爸没尽到的责任。
她来还。
一年后,宋瓷再次站在高楼上,看着脚下被灯火点亮的山河,手抚摸上了日渐隆起的肚子,心情已然不同。
裴灼看着她,眼底倒映着万家灯火,还有她的身影。
宋瓷弯了弯嘴角,握紧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两人这一年的感情,越发的好,如胶似漆。
这脚下的土地,就是他们的天下了,也会是他们孩子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