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其心可居

孟闻舟只当他庆贺逼宫顺利之喜。
  “国丧之期,怎能说大喜?”话虽这么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你怎么不在我母亲身边,也先下山来了?”
  对方赶紧收住嘴,“奴才失言了,奴才是奉长公主之命,向大将军报好消息去的,大将军让我送来这个,给江姑娘。”
  他袖中拿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玉萱草山子,恭恭敬敬向我递来。
  玉萱草又叫宜男草,常见于长辈赏赐给儿媳,盼得男胎。
  孟闻舟替我接过。
  等小厮一走,他摊开我手掌,将东西放到我手里。
  “我父亲这是催生,虽然他盼个男胎,可无论是男是女,他都欢喜,会让这个孩子无比贵重。”
  我惊魂未定,木讷应了声。
  “嗯。”
  男女都好,这话我倒是信,可我现在嫁祸给他,还来得及吗?似乎来不及了。
  孟闻舟的目光越发柔软:“今晚宫里内廷会办个庆功宴,你同我去。”
  内廷办的庆功宴不会很张扬,寥寥几人。
  以往这种场合,他带的都是温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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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宫墙一道接一道。
  走了许久才到乾清宫外。
  孟闻舟看着高悬巍峨的牌匾,忽然感慨:“没东宫了。”
  太子尽管尚未登基,已经住进乾清宫,往后办事也会在皇宫之中。
  东宫空了。
  我说:“几年之后,东宫还会有主的。”
  孟闻舟笑了声:“能者居之。”
  庆功宴摆在一座小殿之中,六张案几分设两旁,殿宇正中处的台阶之上,有把宝座,萧景初坐在那上头。
  国丧期间,载歌载舞这些都免了,吃肉喝酒倒是不忌讳。
  我始终低着头。
  孟闻舟让我与他同坐一席,喝了两杯,就把酒杯递到我嘴边。
  他喝酒,喜欢叫我也喝几口。
  大将军粗犷制止道:“你怎么给她喝酒?不能喝!真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
  孟闻舟困惑地看向父亲。
  “有什么规矩?”
  丞相是过来人,当即看出来事端:“有好事?”
  “尚不可说!”大将军摆摆手,但咧开的嘴完全合不上。
  孟闻舟仍然不解。
  “怎么就不能喝?”
  我向他靠近一点,低声说:“想怀孕的妇人是不能喝酒的,大将军想抱孙子,所以这样交代吧。”
  孟闻舟拧着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
  他父亲是想抱孙子。
  可在他父亲眼里,天底下女人多的是,怎么如今像是指定要谁来生?
  紧接着,几位大臣聊三日后登基大典的事宜,孟闻舟全神贯注去听,便没再追究这件小事。
  我抬起眼,望向三步台阶之上。
  萧景初一身玄色蟒纹华服,坐在那张通体髹金的宝座上,扶手两端各伏一只鎏金螭首,螭口微张,衔着流苏垂下的绦带。
  他身后的椅背盘着九条龙,龙爪扣着椅背,龙头昂起。
  金漆泛着冷光,将坐在上面的人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坐在下面的人衬得渺小。
  他坐在只有皇帝才能坐的龙椅上,身上华服的式样,却仍是太子规格的四爪蟒纹。
  似乎他的目光往我这边扫了眼,却只是微微一顿,便云淡风轻地转向别处。
  我再度低下头。
  中途,我找借口说小解,出去一趟。
  围绕着殿宇转了一圈,终于在偏门处,找到了立在檐下的卫昭。
  我急步向他走过去。
  “卫大人。”
  卫昭转头,向我颔首示意:“江姑娘。”
  “我想见太子,”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称呼,改口说,“劳驾卫大人帮我传个话,我想见新帝一面。”
  卫昭目光复杂。
  “江姑娘,新帝说了,往后你的消息不必再汇报。”
  那日我的拒绝,我出口便是要太子妃之位,竟然让他排斥到了这等地步。
  在他看来,我这样命比草贱的人竟敢心比天高,实在贪得无厌了。
  我说:“当日所言,我是有苦衷的,我想面见新帝解释给他听。”
  卫昭摇摇头。
  “新帝不会见你,缘由有二。不只是你的原因。若有什么解释或要紧事,你转告给我,我必定一五一十告知新帝。”
  他是萧景初信得过的属下,对萧景初忠心耿耿。
  有些话告知他,也是但说无妨的。
  我没再遮掩,坦言道:“我有孕了,是新帝的。”
  卫昭微微一愣。
  他随即说:“你一直在孟小将军身边,怎么就能确定是新帝的?”
  “我确定,”我着急之下,面红耳赤地说,“我跟孟小将军没有……所以一旦怀孕的事东窗事发,我会没命的,他不会放过我。”
  卫昭满脸警惕。
  “江姑娘,新帝的第一个孩子,固然贵不可言,可你怎么敢说自己跟孟小将军之间清清白白?这话我不会信,新帝也不会信。”
  言下之意,我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当皇子,敢撒这种弥天大谎。
  我竭力叫自己平静,不能乱了方寸。
  “皇室自有验血脉的法子,是不是?等我生下来一验便是。”
  “有,但那个法子要祭台问天,会兴师动众,没有几个皇帝愿意去验,无论是或不是,这一笔落在史书之上,都是个笑话。”
  卫昭接着说:“故而这种存疑的血脉,皇室不会允许存活。江姑娘,你想到新帝身边来,这一胎必须舍弃,你要从始至终,都在新帝身边,这样孕育的孩子,才是皇嗣。”
  我脑中轰得一声。
  所以哪怕上回萧景初问我之时,我选择留在东宫,也逃不过堕胎的命。
  因为血脉存疑。
  仿佛有根锥子扎进了胸口,狠狠搅了一圈,剧痛使我直不起腰。
  “既然怀上了会被怀疑,”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同我春风一度?”
  卫昭深深叹口气,别过脸。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继续留在孟小将军身边,为他诞下子嗣。这个孩子出生之日,新帝也必备上厚礼来恭贺。”
  “至于……你来找我说的这些话,我就不转告新帝了。新帝不会信,反而会认为你其心可居。”
  我无意识地点头。
  却不是赞成他说的话。
  这个孩子对皇室来说血脉存疑,可对于孟家来说,却很稳妥,按怀上的时日来看,那阵子我除了在天牢,便是在孟闻舟身边。
  但凡我跟孟闻舟真的有过,孟闻舟也会深信不疑的。
  可是,我根本不可能怀上孟闻舟的孩子,孟闻舟也心知肚明。
  他们风花雪月,消遣作乐,无妨我性命祭天。
  我退后一步,把嘴里的苦涩咽下去。
  “是我冒失了,愿新帝鸿祚绵长,皇胤蕃昌,麟趾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