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不再见

萧景初沉默了。
  我在心中默数了许多个数,都没听到他回答。
  我抬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睛擦干了,再将头发理齐整。
  然后抬步往外走去。
  “你去见孟闻舟?”男人干涩的声音从后响起。
  “是。”
  “为何,”萧景初低哑说,“他不会娶你。”
  为何呢。
  我想了想。
  明明我那么想从孟闻舟身边逃离的,怎么会还想到他身边去?
  依然是不想的。
  只是此时此刻,更不想留在东宫。
  一是失望。
  倘若太子从来没有许诺放我远走高飞,我或许不会这样失望。
  可原来他给我选择,只是要我主动选留在东宫。另一个选项,从来没有真正给过我。
  这种失望,叫我难以心平气和。
  二是,孟闻舟方才那句话,我听了个真切。
  太子的孩子,第一个已然内定。
  那太子要怎么控制不让别人怀孩子?
  有的是法子。
  怀上了,打下来。生了,弄死便是。
  活下来何其不易,可要抹灭一条性命,转瞬而已。深宫之中,多少孩子是这样夭折的。
  我走出去之前。
  萧景初说:“你走吧,往后别来东宫,我不再见你。”
  -
  液池边。
  孟闻舟盯着岸边那双孤零零的锦绣鞋,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脑子里那个女人,穿的是不是这双鞋。
  他只记得是件藕荷色的罗裙,挺素的,一点刺绣都没有。
  越想越发头疼。
  我走到他面前时,他还发愣,看看我,又看看岸上那双鞋,再看忙着打捞的那群人。
  他宿醉未醒的眼神一片茫然。
  “你不在水里?”
  “我为什么在水里?”我反问。
  孟闻舟眉心狠狠一拧。
  “乱跑什么,当你跳河溺死了。”
  打捞的人跑过来问:“将军,还捞吗?”
  孟闻舟摆手。
  “我的人没死,捞不捞就不归我管,问你们主子去。”
  我跟在他身后,绕过硕大的液池,往离开东宫的方向去。
  此时,一声高昂的“太子殿下到”。
  萧景初迎面走来。
  “人找到了?”
  孟闻舟语气不爽:“嗯。”
  宫人捧着钱袋子上前。
  “江姑娘,这里天牢里送过来的,说是你牢房里的。”
  我刚要接过。
  孟闻舟不耐烦地抬手一挥,打在宫人的手骨上,宫人猝然吃痛,放开了手,钱袋子掉落在地。
  粗布缝的,铜板又沉,就这么裂了道口子,一些铜板从口子蹦了出来。
  “什么破东西。”
  孟闻舟皱着眉头,嫌弃至极。
  我蹲身去捡,将掉出来的铜板一个个在衣裙上擦干净,塞回布袋子里头去。
  孟闻舟不耐道:“几个铜板,捡什么?”
  他府上一只喝茶的碗,都远远不止这一袋铜板的价钱。
  身为他的人,却用着穷人粗布袋子,在这捡着不值钱的铜板,实在丢他的脸。
  萧景初说:“天牢里人说,这是江桃的爹娘托人给她的。”
  孟闻舟沉默片刻,蹲下身,把滚落到草地里的铜板一枚枚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捡了一些,递过来。
  “我不知道。”
  我当作没听见。
  钱袋子本来就装得满满当当,这破了个口子,再往回塞,却有些塞不下了。
  孟闻舟掀起裙袍,徒手撕了一大块里衬,平铺在地上。
  “先这么放,回去缝。”
  我没有拒绝,用这块布将钱袋子和散落的铜板都兜起来。
  最后几个宫人一块儿帮忙搜寻了遍,确定没有残留,我才从地上起身。
  太子已经不见踪影,不知何时走的。
  孟闻舟说:“这酒不能喝了。”
  我没有说话,静静跟在他身后。
  -
  大清早,长公主的骂声惊飞一树鸦雀。
  “你妹妹到现在人还找不见,你却为了个江桃,昨晚去闹大理寺?!你还有没有人性?!”
  孟闻舟不悦道:“她睡觉,你小点声。”
  长公主更加恼怒。
  “这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娶妻不娶,整日为个下贱玩意儿颠三倒四!”
  孟闻舟直接对土豆说:“以后见我母亲过来,不要放行,我准了才能入,尤其这个时辰,江桃是要睡觉的。”
  土豆低着头,也不敢应声。
  “孟闻舟!”
  长公主一声怒吼,之后忽然泣不成声,“你妹妹到现在不见踪影啊,你怎么还有闲心管旁人,书宜,我的书宜……”
  侍女赶紧搀扶着安抚。
  长公主痛苦万分:“早知就不逼她了,只要人还在,依了她又何妨,只要人在啊,书宜,母亲不逼你了!”
  房里,我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寻死觅活这招是有用的。
  “急什么,”孟闻舟等她哭了一会儿,再开口,“人在东宫。”
  “真的?”长公主有些不可置信:“有人说亲眼看到她跳河,可水里捞不出人,难道真没在水里。”
  “真的,”孟闻舟说,“她身边的丫鬟早就招了,那个看见跳河的人是收了银钱,故意叫我们担惊受怕的,人藏到东宫去了。”
  长公主稍稍平静一些。
  “这死丫头,真是要吓死我呀。昨日到今日,我是一刻也没阖过眼。”
  孟闻舟还说:“太子妃该立了,这事一定先办,不能拖到太子登基之后。”
  后面长公主说话声压低了不少,我便听不清了。
  我过了半个时辰才出去。
  孟闻舟坐在院子里石桌旁,一手拿着素色粗布钱袋子,一手拿着针线。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围着,教他怎么缝。
  我冲过去,从孟闻舟手里抢过布袋子一看,那道口子被缝得歪七扭八,像蜈蚣一样。
  “为什么动它?”我捏着布袋子的手隐隐颤抖。
  孟闻舟抿直了唇:“练针线。”
  “为什么拿我的东西来练?”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把他缝上去的线挑破,一点点拆下来。
  阿娘的针线活做得特别好,她要是看到家里的东西被缝成这样,会不高兴的。
  侍卫嘟囔道:“主子也是为了帮你修补,就这个破袋子,还在意缝得好看不好看?”
  “帮她修补?”孟闻舟没好气说,“我就是看布太破才拿来练,没有帮她的意思。”
  拆完了线,上头还是留下一排歪歪扭扭的针孔痕迹。
  我借着日光穿针引线,尽可能弥补这点缺憾。
  孟闻舟眼神示下,其他人都撤了出去。
  “赵雍当爹了,他夫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奶娃娃挺可爱,赵雍乐得合不拢嘴,说往后就收心了,对夫人也得好点。”
  他顿了顿,试探着说:“江桃,我也想当爹。”
  我头也没抬。
  “那你娶个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