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为何偏偏是你

我说:“我去交代了宫人就回来。”
  “你别去,”萧景初眼皮耷拉着,声音执拗,“留在这儿。”
  他往日里那份清冷自持荡然无存,此刻竟透出几分脆弱可怜,像一只蜷着的,渴求陪伴的小狗。
  “好,我陪着殿下。”
  我应声。
  萧景初握着我双肩,慢慢垂首,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不说话,就这么靠在我肩上静静喘息着。
  沉水香萦绕在我鼻尖,腹中又忽然翻搅起来,不是疼,也不是饿。
  我手搭上小腹,指尖在小腹边缘摩挲了下。
  这里面,会不会……
  曾经我多想有个孩子,我很喜欢小孩儿。
  可是我眼下,实在不能有孩子,更不能有太子的孩子。
  孟家对太子妃之位虎视眈眈。
  我这样身份地位的女子,在他们眼中即使没有一争之力,可这个孩子,孟闻舟无论如何,都是容不下的。
  幸而月信推迟一些天未必说明什么,或许是没好好吃饭的缘故。总是想吐,或许也是没好好吃饭的缘故。
  只要没叫郎中没把过脉,便有转圜的余地。
  我轻声问:“皇室子嗣,非正室所出,是不是便会很辛苦?”
  萧景初摇摇头。
  “倒也未必,庶出也分三五九等,看生母地位。”
  他顿了顿,说:“我不是皇后生的,我是宫女生的。”
  我说:“但殿下如今是太子。”
  人只有在无前路可走时,才会回头看看有没有退路。当足够身居高位,足以俯瞰众生,就不必去介怀自己曾经是谁。
  可这条路如此走来,底下有多少手足垫脚石?
  周朝以来,太子只立嫡长皇子,除非皇子不寿,再改立次子。大皇子夭折,太子之位按常理该是二皇子的。
  像他这样,并非嫡长子,却被立为太子的皇子少之甚少。
  事到如今,外人只知太子风光,不知他经受过什么。
  萧景初凝视着我的脸,眼中的雾气越发浓重。
  “江桃,为何偏偏是你。”
  他声音低哑,轻得像一声叹息,藏着几分难解的怅然。
  我抬起一根手指,竖在他唇前。
  “殿下照顾我爹娘,江桃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其余那些时势所趋的缘由,逾矩的情愫,不必说破,更不必讲给我听。
  萧景初抬手将我的手挪开。
  下一刻,他用力吻住我。
  呼吸骤然被夺,温热酒气挟着他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男人忽然翻了个身,衣料摩擦发出??轻响。
  我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惊得心惊肉跳,慌忙抬手抵在萧景初胸膛,拼命想要将他推开。
  可他不肯松开,反而越吻越深。
  我屏住呼吸,惶惶侧目。
  好在床上的孟闻舟只是无意识翻了个身,侧脸埋进枕间,依旧呼吸绵长,睡得极沉。
  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定。
  良久,萧景初才从我嘴里出去。
  我立刻推开他的怀抱,稍稍退开半步,胸口起伏,气息尚未平复,低声郑重道:
  “殿下,往后再不能这样了。”
  萧景初眸中醉意未散,沉声反问:“为何?”
  我低垂眼眸,漠然不语。
  到底为何,他岂会不知呢?只是他醉了,有些不清醒。等到他清醒过来,自然不会如此相问。
  萧景初追着问:“江桃,你说话。”
  我说:“殿下将我看作什么?”
  孟闻舟视我为妾室,太子呢,在太子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
  有几分姿色,以供消遣么?
  哪怕心中有数,可我还是问出了口。其实说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了。这是自取其辱罢了。
  萧景初揉了揉沉痛的太阳穴。
  “我身边,会始终留有你一席之地。”
  我苦笑。
  “一席之地啊。”
  一座殿宇,一个住处,便是一席之地了。
  东宫的殿宇,多恢宏华贵的地方,多少女子盼着到太子身边伺候,所以我听了这样的话,该庆幸么,该感恩戴德么?
  可我问的,是他心中我是个什么。他却这样回答我。
  萧景初凝视着我:“你心中想什么,告诉我。”
  我摇摇头。
  怎么能说呢。
  我不想像个雀儿一样被豢养,不想当他的妾,我只愿意做人妻子,平等与夫君厮守。
  可他是太子,他是普天之下最不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上回同孟闻舟说我想做他妻子,换来的是被嘲弄,被当作笑话说给旁人听。
  更何况是太子妃之位……
  我再也不要这样自取其辱了。
  “我想出城,跟我爹娘离开金陵。”
  萧景初有些头疼地闭眼。
  我双膝跪地,向他跪了下来。
  “请殿下成全。”
  他拿那块玉给我时,答应我的,等出了天牢,是留在东宫,还是远走高飞,任我选。
  我选后者。
  萧景初眉峰紧蹙,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
  “玉佩还我,我送你出城。”
  我解释:“玉佩被温姒抢走了,她今日到天牢里来……”
  “哦,”萧景初面无波澜,“你去拿回来,见到玉佩,我兑现承诺。”
  我错愕睁大眼。
  她现在是皇帝身边的宠妃,我怎么闯到乾元宫去,去妃子身边抢一块玉?
  再者,温姒去天牢里闹,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没有狱卒给太子禀报吗?
  他难道会不知情?
  可他偏偏问我要这块玉!
  见我神色为难,萧景初嗓音淡淡:“拿不回来?”
  我恹恹道:“殿下一句话,她自会交出来的。”
  “我去拿回来,便不算你还我的。”萧景初说。
  我垂下眼眸。
  片刻之间,我心里盘算了几番。
  我能怎么办。
  让孟闻舟去拿吗?
  他是全然向着温姒的,根本不会帮我,而且我怎么向他解释,为什么太子的玉在我手里,我还非得拿回来,我拿着这块玉又有什么用?
  若是去乾元宫跪求,只怕除了被折辱,什么用处都没有。
  太子这是存心,让我办一件我根本做不到的事。
  我跪在他面前,无比沮丧。
  “殿下不肯兑现承诺,直说便是。”
  亏我将他的承诺放在心上,郑重当个念想,翘首以盼着。
  萧景初弯腰,贴面相问:
  “不肯留下,当初却说仰慕我,究竟是谁说谎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