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畅想幸福

雾都的浓雾在窗外缓缓后退。

先是灰色的楼房,然后是市区难以看见的绿色田野,再然后是是肯特郡的果园以及坡地。

“亚瑟·克劳福德。”咖啡店老板望着窗外,友人的姓名轻轻自唇间冒出,这让他有些意外,要知道他根本就没管说出对方姓名的想法。

“这大概是因为他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友人吧。”

咖啡店老板喃喃自语。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的是,他的脑海里面在刚刚确实是出现了“亚瑟·克劳福德”的身影。

那道身影是那样的孤寂。

已经逝世的父亲,逃亡海外的兄长,他在这偌大的世界上面竟然是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至于咖啡店老板?

他属于是“亚瑟·克劳福德”的友人,而非是属于亲人的范畴,自然是无法作为依靠。

“不会出现意外的。”咖啡店老板不愿意承认,他刚刚想到的是在这世界上面再没有其他亲人的亚瑟。

倘若他就此承认,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也在心底深处担忧着他的亲人会同样全部离开这世界,留他一个作为孤家寡人而活在这世界上面?

“在收到那封信的第一时间我便赶往瑞士,并且有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提供协助,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时间缓缓流逝。

大概两小时后,他们乘坐的这辆列车速度渐缓,窗户外面也出现多佛的白色悬崖和灰蓝色的海面。

列车上面的所有人下车,咖啡店老板跟随着人流,走进码头。

在向前迈步的过程里面,他也没有忘记在四周寻找华生和夏洛特的身影,不久前在列车上面丢失两人的踪迹,实在是让他心有余辜。

而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因为他们刚刚就已经玩闹过,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在此刻表现的是那么安分。

他们出众的颜值致使他们被许多人围观着,周遭的人流量大的惊人,咖啡店老板非常轻易地就锁定到两人所在的位置。

实话实说,就算是他,想要在人流里面看到福尔摩斯小姐的身影同样是相当困难。

但是他相当清楚,只要看到约翰先生那道高大瘦削的身影,也就意味着他找到了福尔摩斯小姐那娇小玲珑的身影。

或许正如雾都传说里面所流传的那样,“约翰·H·华生”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是受到诅咒,无法长时间分离的侦探搭档,他们从出生起就注定是要相亲相爱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既然已经锁定他们两人的身影,那么咖啡店老板也就没有任何再继续耽误时间的理由了。

他们乘坐的这间渡轮是艘黑得不详的蒸汽船,烟囱上面漆着白线。

咖啡店老板进到头等舱里面。

这是一间铺着红色地毯的小舱室,有着沙发和一只放着茶壶的矮桌,没有其他人打扰。

这里的环境和价格是相匹配的。

至于华生和夏洛特,他们虽然同样是进到头等舱里面,但是因为舱室空间有限,所以头等舱的规格都是一人一间。

渡轮启程的时候,咖啡店老板的手里面端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看着帝国本土的海岸线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直的灰色线条。

但是他的心情却相当不错,丝毫也没有因为离开故土而感觉到有任何的悲伤。

因为现在的海面风平浪静的。

“果然,”咖啡店老板在心里面暗自思忖道:“无论是浓郁到仿佛鲜血的列车车厢,亦或者是死寂的黑色渡轮..............这些全部都是我的错觉,不过是因为我心里面有太多不必要的担忧而自我惊慌罢了。”

他选择直接忽视这些负面的预兆。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面只有风平浪静的海面而已,他相信这会是良好的预兆。

预示他现在遇到的麻烦虽然在过程上面可能会有所波折,但是实际上面依旧是会没有任何意外的顺利解决。

咖啡店老板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但..............

半小时以后。

他面无表情地轻抿着手里面如同他内心一样冰冷的茶水。

凉凉的。

直接贯穿他全身上下的凉意。

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万里的阴云,呼啸的狂风,冷冽的雨水。

即便是坐在头等舱里面,咖啡店老板依旧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有些波折:“难道说我这趟归程注定不会普普通通结束吗?”

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些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他为什么会特意委托约翰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

他又为什么会付出惊人的大代价,只会能够尽早地去到瑞士,和家人团聚?

归根结底,这些做法的缘由都是他心里面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而已。

咖啡店老板忧心忡忡。

很快,这艘渡轮便来到加来。

原本的那些阴云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海面上空晴空万里,咖啡店老板甚至是看到一道极其绚丽的彩虹。

“真美啊..............”

看着那道彩虹,他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感慨,内心的阴郁也被这样的美景给一扫而空。

咖啡店老板轻声笑道:“我到底是在这里烦恼什么呢?人生足足有三万天,或许死亡能够改变人生的长短,但是真正决定人生是否有意义的,而是看我们自身的想法。”

“倘若轻松自在,那么每一天都是真正的一天,倘若焦虑烦恼,那么每一天都将会失去他本来的意义,变成因为活在这世界上面从而存在着的一天。”

咖啡店老板只觉得心里面畅快无比。

他对这样的美景有些依依不舍,只可惜出门匆忙,没有带着摄影装置,无法和家人共同享受他现在感觉到的这种幸福和美好。

再者,他也清楚,他没有时间再在这里耽搁。

就在咖啡店老板刚刚下船的时候,他就看到站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停在那里的欧洲大陆的列车。

车厢上面写着“巴黎”和“北方铁路。”

咖啡店老板迈出脚步,同时按照惯例,在四周搜寻着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的身影。

“看起来,”他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以后,哑然失笑:“约翰先生以及福尔摩斯小姐突然消失不见的事情留给我了相当严重的心理阴影呢。”

但即便是咖啡店老板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也不打算做出任何的改变,因为他确确实实是需要在这起案件上面依靠华生和夏洛特的力量。

很快,他便寻找到那对俊男靓女的所在地。

他们站在绚丽的彩虹底部,没有任何的动作,仅仅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惬意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他们还真是相当独特的存在。”咖啡店老板脑海里面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即便是这样绚丽的彩虹,依旧是无法在他们的世界里面留下任何痕迹,甚至看起来就像是这只彩虹是因为他们而诞生似的。”

“他们的世界已经被彼此..............或者说是极其强烈的自我给填满了吗?”

“他们的世界里面只会出现他们所接纳的事物。”

独来独往,不因任何外物而有所改变。

华生如此。

现在的夏洛特,亦是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华生有些担忧夏洛特会不会无法接受他眼里面的“正义”。

固然,她心里面那对“正义”的认知在形成的过程里面,受到他非常大的影响,但是这也并非意味着他就可以随意地影响到她的“正义”。

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夏洛特,已经和以前的夏洛特有着非常巨大的差距。

倘若以前的夏洛特仅仅是热衷于“侦探游戏”的少女,那么现在她已经朝着真正成熟的侦探而迈步,且坚定不移。

“她开始直面自我,认清内心,开始成长的时候是在阿什科姆家族的那件事情————我因为保护她,从而受到致命伤,进入濒死状态。”

华生注意到夏洛特唇角那抹春风得意的笑容,只觉得有些神情恍惚:“而现在,她的这种成长就快要结束,她即将蜕变为能够得到我,甚至是她的父亲————夏洛克·福尔摩斯认同的真正的侦探。”

他突然感觉到“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但是仔细想想,时间其实也没有过去那么久吧?

一年?

不要说是一年,甚至是没有过去四个月的时间!

华生和夏洛特最开始相遇的时候是在1890年的11月,而现在,冬天尚且没有离开雾都,这也就是华生会有些神情恍惚的根本原因所在。

“虽然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夏洛特拥有相当惊人的天赋,但是她的成长速度是不是有些太过惊人了?”

这种天赋怪甚至是让曾经他人口中的天赋怪华生都感觉到有些汗颜:“不过万幸..............这种成长更多的是心态和认知上面的成长,夏洛特依旧是需要时间慢慢累积和学习知识。”

倘若说夏洛特真的就突然受到上天的指引,脑海里面涌现出人类过往所有的知识结晶,甚至就连人类未来出现的知识也会源源不断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面..............

那么华生面对这样的非人存在,实在是无法可说,只能是直接袒露真相,说出他就是“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事实,希望夏洛特能够接受他认知里面的“正义”。

注意,这里所指的“非人存在”并非是恶意丑化亦或者是夸张化的说法。

假如真的有人能够容纳全人类古往今来的所有知识结晶,那么无论这个人的外貌和身体特征再怎么像人类,也肯定不是人类。

“嗯?”夏洛特微微歪头,她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华生:“华生,我刚刚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极其轻微的恶意袭来,就好像是有人在暗地里面骂我,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不,没有。”

华生在表面不动声色地敷衍着,同时默默地在心里面对他刚刚的说法进行修改和订正:

“即便夏洛特的大脑无法容纳人类古往今来的全部知识结晶,但是以她那怪物般敏锐的直觉,同样不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

“啊!”夏洛特小声嘟囔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有一股极其轻微的恶意?到底是谁在暗地里面咒骂我?”

说话的时候,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始终是带着笑意,死死地盯着华生。

“不知道。”华生默默地抬起下巴,不愿意和她有任何的眼神接触:“话说回来,列车的检票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快点走吧。”

两人找到头等车厢,经过查票以后,再次上车。

这一段车程大概有六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法兰西帝国的北部平原慢慢变成塞纳河谷的丘陵。

就在天色逐渐变得有些黯淡的时候,火车缓缓驶入巴黎北站。

抵达巴黎北站以后,就要多出一项换乘马车的步骤。

库克旅行社早就已经在站台上面安排有代表来专门服务像咖啡店老板这样的贵客。

咖啡店老板非常轻易地就看见库克旅行社派来的代表,因为那位代表丝毫也不顾及旁人的目光,双手高高举起“巴黎里昂站换乘”的提醒牌。

他们跟着代表走出北站,坐上一辆似乎是等候许久的马车。

大约半小时以后,三人便抵达至里昂站。

站台上面停着一列蓝色的长途列车,车厢上面写着“巴黎————日内瓦————米兰”。

“真是麻烦。”华生颇为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走进头等卧铺单间里面:“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希望有载人客机这种东西存在,要不然光是长时间赶车带来的疲惫就足以消磨人的精神了。”

这处卧铺单间虽然不大,但是里面的布置相当紧凑。

床铺上面铺着白色亚麻床单和羊毛毯,窗户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窗帘,角落里面有一个小洗手台和一只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

列车员在此时敲门而入,轻声询问华生在早晨的时候是否需要一杯早茶,又问什么时间。

华生回答“七点”,随即让列车员在离开的时候把门给轻轻带上。

“呼~”华生长长舒气,躺在床上:“这便是所谓的舟车劳顿吗?”

火车在夜色里面驶出巴黎。

床铺不大,但是很软。

车厢在轨道上面微微摇晃着,窗外偶尔会闪过法国乡间的灯火,但更多的时候还是长长,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华生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七时,列车员准时来到卧铺单间外面,正当他打算轻叩门扉的时候,却发现他面前的这扇门已经被打开。

那位面容俊美,身材瘦高,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先生出现在他的身前。

“啊!先生,您是正准备出去吗?”列车员微微侧身,以防阻挡这位客人的道路:“我正要把早茶送到您的房间里面。”

“不,”华生微微摇头,他微笑着说道:“我只是醒得早,而且算算时间,快要到喝早茶的时间,所以就直接打开门,在这里等待着您了。”

实际情况是睡眠向来就浅的他在发现有人朝着他的这间卧铺单间前来的时候,他立刻就睁开眼睛,做足准备。

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面,倘若有人打算对他不利,那么即便是强如华生,亦是无法避开全部攻击。

在外面,他的警惕心要远超在贝克街221号的时候,尤其是现在他正在经历这起让他有预感是“最后一案”的案件。

“是吗?”列车员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华生的说法,他走进卧铺单间,把手里面的餐盘放到那张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子上面。

餐盘里面有一只茶杯,一只小铜壶和一小碟饼干。

华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同时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外面的景色在他入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变化,原本的平原和丘陵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阿尔卑斯山麓的湖泊和松林。

远处,一条和天空一样的蔚蓝色的山脉直冲云霄,山脊上面堆积着白皑皑的雪色。

“真是美景。”见此情景,华生情不自禁地在心里面感慨起来:“空气也是如此清新。雾都和这里完全就无法相比................不,只怕是世界上面的大多数地方都要比雾都的环境好出许多。”

时间缓缓流逝。

清晨八点,列车缓缓驶入日内瓦科尔纳万站。

站台看起来相当干净,空气同样清新。

咖啡店老板提着公文包走下列车,在站台尽头把票册最后一张交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票册上面的孔洞,微微点头,随即放行。

而华生和夏洛特则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真是刺眼的阳光。”

“和雾都完全不同。”

沐浴在日内瓦的阳光下面的华生和夏洛特不约而同地发出感慨。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

无论是谁,只要离开雾都,定然就是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其他的城市/国家果然就连空气都是如此清新香甜,甚至有着晴朗的天空,暖和的阳光。”

咖啡店老板同样是颇为惬意地眯起眼睛。

说到底,他生活在雾都的时间甚至是要比华生和夏洛特还要长久,此时有这样的反应,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下面有着斑驳的树影,远处湖面上面的喷泉正在喷出美丽的水花,甚至就连他公文包里面那本已经打满孔洞的票册,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下面而微微发亮。

“等到现在这起麻烦结束以后,就此和我的家人生活在这里,把雾都的那间咖啡店卖掉,在这里重新开办一家,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咖啡店老板开办咖啡店仅仅是出于对咖啡的热爱,就算是没有任何人光顾他的店铺,对他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再者,以他的手艺,无论是在哪里都不可能会缺少客人。

“至于福尔摩斯小姐,唔..............”咖啡店老板眉头微微皱起,他已经开始在畅想这起麻烦过后的幸福生活:“或许在我正式离开雾都以前,我可以教教看约翰先生制作咖啡的要领。”

“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应该很快就能熟练上手吧?”

咖啡店老板暂时抑制住脑海里面对不久后的幸福生活的畅想,他招呼着身后的两人,坐上一辆出租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