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连名带姓

转眼秋分过,寒露起。少微找了个日子,选了些签到得的手炉、毛毯带去了陆家。

陆合仪见她来了,迟疑着开口:“阿微,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这样。”

陆合仪前两年出嫁了,对象是欧洋,少微隐隐约约感觉到,陆合仪加入了星火。

但她不提,少微就装作不知道。

邓漪白听见了,并没有不高兴,只道:“你为他守了七年了,我们陆家认你的情。但你要记着,我们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要你给谁守一辈子。”

类似的话这几年她听多了,姆妈也劝过:“往后的路还长,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好过一个人。”

阿姐也提过:“阿微,你才二十出头,别把自己困在这栋楼里。”

就连开阳,都说:“二姐,你怎么不再找一个?”

少微都一一拒了,理由只有一句:“没那个心思。”

邓漪白听了,有些高兴儿子被记得,又有些难过。

但只有少微自己知道,她不改嫁,大概只有一半原因是因为陆泽钦,另外一半原因是她的秘密太多了。

多到能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不追问的人,这世上可能只有陆泽钦一个。

陆泽钦把她的秘密守得好好的,那她也要继续守下去。

她照常去药厂,照常对账,照常出门。偶尔在客厅看报,偶尔站在三楼窗边看雨。

只是每年十一月五日,她会关上门,给那个名字发一条消息。

有时是“今日粥棚来了三百人”,有时是“阿慧去了女校会记账了,念念也识字了”,有时只是“又下雨了”。

消息永远没有回复。

可她觉得,只要自己还能发出去,就好像那个人还没有走远一样。

又过了一个月,陶愉生忽然约她见面,少微很意外,说起来七年前抗战时他跟二叔陆竹轩一起把星蟾舞台拆了,收留了不少难民。

两人也没少打交道,有时是药厂出一些药物,要借他的关系送进难民营,有时是借他的手,捐赠一些军资给新四军。

少微到的时候,陶愉生已经坐在茶馆二楼的雅间里了。

只是简单的端坐,都显得仪态威严。

少微知道二叔跟他都投了新四军,目前陶愉生暗地里已经是新四军城工部部长。

她笑着寒暄:“二哥,好久不见。”

陶愉生道:“是好久不见,坐。”

茶已经倒好了,是茉莉香片,让少微想起上次跟陆泽钦吃饭时的场景。

失神片刻后,她抿了一口茶道:“二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陶愉生道:“听说你前阵子又给难民所捐了一批药,想当面谢谢你。”

少微道:“这算什么,二哥你们不是也捐了。”

陶愉生看了她一眼:“你还是这样心善。”

少微不明所以,只客气道:“彼此彼此。”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陶愉生忽然问:“纪少微,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快就结婚?”

“啊?”少微呆了一瞬,她想过很多问题,却没想到他问这个?

陶愉生看着她,缓缓道:“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是在电车附近,那是七年前的春天了。”

“你那个时候帮助了一个卖菜的妇人,还跟那几个孩子说如何应对找麻烦的人,你还记得吗?”

少微有点恍惚,那是她刚来上海的时候了,陶愉生莫名其妙给她加了五点好感,原来是因为这个。

陶愉生缓缓道:“后来几次接触,不知不觉就被你吸引了,可你那个时候还小,我本来想等你毕业,再慢慢问你的意思。却没想到你还没毕业,就嫁人了。”

尤其是那次在福州路的相遇,她说的那句:“那我赌你赢。”

时至今日,他都记忆犹新。

少微听着,心里有些发涩,她万万没想到,陶愉生竟把那么久的事记得这样清楚。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当年的自己是怎么站在街边跟阿狸他们说话的。

她轻声道:“二哥,你记得的,是七年前的我,如今我们都变了。”

陶愉生却说:“变得再多,你还是你。”

“我们已经错过七年了,现在我不想再错过,明明一开始是我先遇见的你,不是吗?”

少微看着他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忽然想起有一年下雨,他开车带她去保蔡济川的事。

她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旧情,只是觉得自己欠了眼前人一句明明白白的拒绝。

“陶愉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太相似了,都是既聪明,防备心又很高的人。”

她苦笑道:“有时候想想,甚至会觉得城墙都不一定有我们的防备心那么高。”

“试问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又要怎么靠近呢?”

陶愉生微微一怔,他自诩聪明、克制、谋定而后动……这些他引以为傲的优点,到了她这里,全成了无法靠近的理由。

他有点想笑,又想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先遇到的是他,困在原地的也是他。

可对上少微那双平静又清醒的眼睛,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清楚告诉他了:不是谁先来,谁就能走进另一座城。

或许她说得对,毕竟他连心动都带着分寸,连告白都像在谈判。

他是确认了义父和婶婶都不介意了,才来这一趟的。

良久,他松开手,低低笑了一声:“纪少微,你这个人,连拒绝人都能拒绝得这样体面。”

少微说:“谢谢你,今日茶我请了,下次你再请我。”

窗外电车又叮叮当当地驶过去,楼下有人撑着伞慢慢走,上海滩浮浮沉沉的黄昏像一卷旧画。

陶愉生知道,这大概就是结局了,起身道:“等我一下。”

两人沿木楼梯下去,少微回过头,留下一句:“保重。”

“你也是。”看着她走远,陶愉生在风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是连名带姓。

可有些事,终究只能说一次,再往前,就太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