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终究是殊途
“这般日日进补,补药的药性在体内郁结,不得疏散,便会郁而化火,成了燥火。”
“若非大病初愈、元气大伤之人,或是……怀了身子的妇人,需要固本培元,才可这般进补。”
施令娴的心头凉了凉,难不成进补多了,给补坏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大夫……我可还有得医治?”
老大夫见她神色有异,只当她是吓到了,温言安抚道。
“姑娘不必惊慌,并非什么大症候。”
“老夫为你施几针,疏通一下气血,再开一副清热降火的方子,喝上几日,便无大碍了。”
“只是日后,那些补品,切不可再吃了。”
施令娴闻言,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下来。
老大夫取出银针,在她头顶,手臂,后背的几个穴位上,一一刺下。
片刻后,她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不少。
她起身,对着老大夫行了一礼。
“多谢大夫提醒。”
“我知道了。”
她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就不该贪这个便宜。
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好东西吃多了,也未必都是好处。
……
……
千里之外的甘州大营。
帅帐内,气氛凝重。
谢珩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与他对面而立的谢见山,四目相对。
父子二人,谁也不让谁。
一旁的宋氏,怀里已经熟睡的小儿子,唇角那抹得意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故作担忧,柔声劝慰道。
“珩儿,你怎么能如此与你父亲说话?”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针。
“一个和离过的妇人而已,何至于此?”
“那周家姑娘,是何等身份?京中有名的才女,名门千金,才貌双全,哪一点配不上你?”
“难道……难道在你心里,她还比不上一个声名狼藉,被夫家休弃的妇人吗?”
“住嘴!”
谢珩的眼眸,瞬间赤红。
他猛地转头,怒视着宋氏,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我不允许你诋毁……”
他的话,还未说完。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整个帅帐,瞬间死寂。
谢珩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痕。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还扬着手上,随即,冷笑了一声。
谢见山的手微微颤抖,“她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对她说话!”
谢珩唇角的眸子冰冷。
“我母亲,早就死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宋氏。
“她若想去,我可以,送她一程。”
宋氏怀里抱着小儿子,惊恐地后退了几步,脚下被地毯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你……你……”
她嘴唇哆嗦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生如此恶毒!”
“你不叫我母亲,我从未怪罪于你……可你……你怎能这般辱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谢见山的怒吼打断。
“够了!”
“还嫌不够乱吗!滚回驿站去!”
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她不甘地死死咬住唇角,最终,抱着小儿子,不甘地离开。
帐内,重归死寂。
谢珩冷漠地转过身,不再看谢见山一眼。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世间一个孝字,压得我所求不得。”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求了。”
“当初,娘想离开那个牢笼,你不同意。”
“如今,我也求而不得。”
他迈开脚步,朝着帐外走去。
在与谢见山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父子缘浅,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您,走吧。”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两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将军!有密信!”
谢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接过信,先拆开了那封来自定州的。
信纸展开,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瞬间紧紧锁起,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将信纸捏紧,又拆开了第二封,来自元王府的信。
这封信,很短。
只有寥寥数语。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施氏有孕,望君安。”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瞬间将他淹没。
他握着信纸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有孩子了……
他和娴儿,有孩子了!
可是,灭顶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便被瞬间湮灭。
不行。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
他不敢想,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许……
或许她现在,待在元王府,才是最安全的。
至少,在元王看来,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利用的价值。
而他一旦轻举妄动,只会将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谢珩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做得还不够,站得也不够高。
不论是他父亲还是陛下,他还是太羸弱了。
想护之人护不住。
想守之人也守不住。
他必须要更强一点,强到……足以护她和孩子一世周全!
他缓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帅帐的方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场的方向,匆匆走去。
他的声音,裹挟着风沙,传遍了整个大营。
“点兵!”
“全军集结!”
帅帐之内,谢见山缓缓地转过身。
他望着儿子越走越远,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
那一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骤然老了十多岁。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
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决绝的的女子。
她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天气。
风沙漫天。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爱,亦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解脱。
谢见山的眸色,越发得暗淡,深不见底。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浑浊的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终究……是殊途。
他留不住妻子,也留不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