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番外:江黎(阿狸)

长乐路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阿狸还在良食记。

瑶光把厂子上交的那一年,区里来人找他谈话,说他人品忠实,群众基础也好,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继续做车间主任。

阿狸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他放弃了陆记每个月六七十块的花红,来到厂里,就是为了帮纪小姐守好产业,哪怕它现在是属于国家的。

可最早创始人是纪小姐,这事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现在的厂长是纪小姐的姐姐。

他的老搭档顺子、板栗、阿发、花儿也都在良食记。

就连小豆子、小荷都在招工考试里顺利被录取。

良食记现在除了炒货为外,饼干也卖得很好,前几年他们添了一批饼干机,英国货,能做几种简单的黄油饼干和梳打饼。

机器烤出来的饼干比手工做的匀称多了,摆在柜台上很受欢迎。

对这几台机器,阿狸比谁都上心,有一天,一台机器不转了,给他急坏了。

他围着那台饼干机转了好几圈,又是拆又是装,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厂里的技术员说零件得从香港配,寄过来至少要等一个月。

阿狸听完,当即去打听哪里有靠谱的修理工。

早些年因为带兄弟们贩卖电影票,没有抽过一分钱,大多数人还是记得这个情。

在他们的帮助下,阿狸找到了一位老修理工。据说年轻时在洋行里修过英国机器。

阿狸三顾茅庐把人请了过来。老修理工拆开机器看了看,说齿轮没坏,是传动轴偏了,调一调就能用。

阿狸跟在他后面递扳手递螺丝,老修理工让递什么他就递什么,递完了就蹲在旁边看。

机器修好之后,阿狸死活不肯让人走。他跟厂里申请了名额,把老修理工招进了厂里,专门负责维修保养。

又是买酒买烟的求人家收下自己传授两招,生产的事交给了副主任。

一心一意的跟着老师傅学修理技术,老师傅见他鞍前马后的,加上自己年纪确实也大了,倒也愿意教。

从怎么听声音判断故障,到怎么拆装齿轮组,一样一样地教。

阿狸学得认真,晚上回了家还要看笔记,他字写得不算好看,画图倒是画得挺像那么回事。

学了半年,一般的毛病他也能上手了。机器再出什么小问题,他卷起袖子自己就干了,不用再到处求人。

瑶光有时候来问情况,他一五一十地讲,事无巨细。

产量多少、出货几条线、饼干机运转正不正常、新来的几个炒货工人怎么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瑶光听完,总是会说“辛苦了”。他总会摆摆手说“不辛苦”。

辛苦?这样的日子哪里谈得上辛苦,每年倒春寒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和小姐的初见。

那时候小姐出大米让他去偷东西,其实他并不想偷的。

可不想有用吗?不是人人都会发善心的,有时候乞讨两天都不见吃食,那还不如去偷。

所以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下来,起初他只觉得这小姐是个大方的人,只是定金就给了五斤大米。

后来她给他们租房子、干净的衣服、还教他编花篮。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手很笨,第一根穿错了,第二根松了,第三根直接编散了。

但纪小姐却夸他很聪明。他不想让纪小姐失望,于是拆了编,编了拆,来回四五次,终于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篮底。

那天卖完花篮后更是回去编了一夜,小姐大概以为他是想挣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配得上那句聪明。

后来小姐又教他炒瓜子、卖瓜子。瓜子的生意越来越好,纪小姐又找了陆小姐帮忙,合作开了铺子,而他居然能做掌柜了!

阿狸常常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常常祈求如果这是梦的话,那不要醒,于是这个梦一做就是十二年。

直到一九四四年,十月,小姐同他告别。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清晨,小姐突然过来送了他一个小巧的扇坠,说:“认识你这么多年,没给你送过什么东西,拿着玩吧。”

他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有时候想起小姐,总是忍不住会想她去了哪里,现在好不好。

每次想起小姐的时候,他就会买些糕点和果子去纪家看看。

纪家都是好人,他还记得那时候跟小豆子每天早上过来摘花的时候,纪太太时常给小豆子塞些吃的。

他也爱跟纪太太聊天,聊去念军校的开阳,聊他们的小时候,聊……小姐。

纪太太时常叮嘱他,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别总是忙着厂里的事。他也都一一应着。

这天他从纪家回来,拎着纪太太给的几根腊肠,说是按照小姐以前留下的方子做的,让他尝尝。

他起锅烧火,准备做一个青椒炒腊肠,一个炒卷心菜。

小姐教会了他很多事,做人呢,要懂得对自己好,吃好一些那不是浪费,那是生活。

这时小豆子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黄酒,一只烧鸡,他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腊肠和卷心菜,嘿嘿一笑:“哥,我来得巧了。”

阿狸问:“你老婆孩子呢?”

小豆子搬了个凳子坐下:“都回娘家了,说是她弟弟办喜事,回去帮着张罗张罗。我寻思一个人吃饭没劲,就来找你了。”

阿狸没说什么,又多抓了一把米下了锅。

腊肠切斜片,青椒拍扁了切段,卷心菜切成丝。

小豆子坐在灶边帮他看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里的事。

他如今在厂里工会处就职,也算得上体面。

油锅一热,腊肠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炸开来。

小豆子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小豆子还是这样,哪怕长大了,哪怕已经娶妻生子,还是一如小时候嘴馋。

也许是因为他自打记事以后,没吃过几次饱饭。

两个菜上桌,加上那只烧鸡,可谓很丰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