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番外:陆合仪

一九四九年,初秋,上海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陆合仪从药厂回来,一进家门,就看见邓漪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陆竹轩。

二叔难得登门,陆合仪心里微微一动,上前打了声招呼:“二叔来了。”

陆竹轩放下手里的茶盏,开门见山道:“合仪,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和欧洋的打算。”

陆合仪脱了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二叔说的是哪方面的打算?”

陆竹轩道:“去香港的事。最近不少人家都在走动,船票一天一个价。我在那边有些老关系,如果你们想去,我能安排。”

陆合仪说:“二叔,这事我跟欧洋商量过,我们不打算走。”

陆竹轩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但还是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合仪说。

陆竹轩沉默了一会儿,转而看向邓漪白:“大嫂,你和大哥呢?”

邓漪白说:“我哪儿也不去。泽钦埋在杭州湾,阿微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要是走了,逢年过节谁给他们烧纸?”

陆学文点点头,没有说话。

陆竹轩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行,那我也不走了。你们都留这,我一个人去香港做什么?打麻将都凑不齐一桌。”

陆合仪起身送二叔出门,走到门口,陆竹轩回过头,对她说:“合仪,你既然决定留下,有些事就要早做打算。厂子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陆合仪点点头:“我明白。”

当天晚上,欧洋回来得很晚,他进门的时候,陆合仪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欧洋一边解领带一边问:“听说二叔今天来了?”

陆合仪道:“嗯,问我们去不去香港。我说不去。”

欧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把领带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语气随意却认真:“今天父亲也问我要不要走。”

“那你怎么说的?”

欧洋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明亮的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星火联盟的同志们盼的就是这一天,我怎么能走?”

陆合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知道欧洋说的是真心话。

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冒的那些险,等的就是亲眼看到这片土地变好。

陆合仪说:“我想把厂子和一些产业捐出去。”

欧洋说:“你想好了?”

陆合仪说:“想好了。阿微当年留下的方子、机器、本来就是给国家做的。如今仗打完了,药不该再姓陆。”

“至于陆家的产业,阿爸姆妈也都同意,他们只说泽钦要是还在,也这么说。”

欧洋道:“行。我也把我家那边剩下的一些产业一并交上去。将来这世道,是靠大家过,不是靠几家。”

第二天一早,陆合仪去了药厂,把所有的账目、库存清册、设备登记簿全部整理好。

她打开一个铁皮盒子,把少微留下的那一整套医药手册:《常见致病菌鉴定图谱》《基础抗生素简易制备手册》《常用民用药品工业制备手册》《抗菌药物工业制备手册》《注射剂无菌生产工艺指南》。

连同这些年积累的生产记录和改进笔记,一并整理成册。随后捧着这些资料,去了相关部门,办了交接。

接待她的干部看着那一厚摞的资料,惊讶地问:“这些也是你家的?”

陆合仪说:“不是我的,是我弟媳纪少微留下的,她走前交代过,等局势稳定,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家。”

“那她人呢?”

“不在了。”

干部沉默了一会儿,把资料收好,郑重地说:“陆同志,谢谢你,我们会上报纪同志的贡献。”

陆合仪说:“我只是替她走完这最后一步罢了。”

她没有多解释少微消失的事,就算姆妈以为阿微殉情了,她也没解释。

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少微在信里说的话,信里讲的事太过准确,战局的变化,甚至连十几年后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不能留下,被她烧掉了。

她有种感觉少微可能不属于这个时代,还有小弟也是。

她记得很清楚,泽钦十四岁的时候,还是个浑不吝的少爷脾气。

虽说没有像别的富家子弟那样赌钱狎妓,欺男霸女,但也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学校是不去的,三天两头斗鸡跑马,跟一帮朋友混到半夜才回来,姆妈说他两句,他嬉皮笑脸地应付过去,转头该干嘛还干嘛。

阿爸那时候气得拍桌子骂他“不成器”,他也不恼。

可他出完水痘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乖乖去上学了,说话做事沉稳了,很少在外厮混,出门回来总会给她们带些吃的,或者礼物。

姆妈高兴得偷偷抹眼泪,说她儿子终于懂事了。

那时候她也以为小弟是大病一场,所以长大了。可现在回过头去想,她忽然不确定了。

一个人的性情,真的会因为一场水痘就彻底改变吗?

从前那个斗鸡走狗、油盐不进的小少爷,一夜之间变得沉稳周到,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不是“像是”,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

她想起少微留下来的那些医药手册,还有十二年前杭州湾那一仗,精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报,像是有人从天上看清了日军舰队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小弟人没了,线索就此中断,加上战争焦灼,南京那边怕不是那么容易就算了。

再后来阿微也不见了,只在信上说回去了她来时的地方,她来自什么地方,陆合仪不知道。

只知道这两个人先后出现,又先后消失,像是来完成某件事情的。

厂子交出去之后没多久,她接到了任命惠生制药厂改为国营,她被任命为第一任厂长。

消息传回陆家老宅,邓漪白笑着说:“老陆,瞧瞧女儿多出息。”

陆学文闻言哼了一声:“出息什么?好好的家业,说交就交了。”

邓漪白也不理他,对陆合仪说:“别听他这么说,心里估计美着呢,晚上留下来吃饭,我让容婶炖了藕汤。”

陆合仪应了一声,秋风穿堂而过,带着桂花和藕汤的香气,弥漫在老宅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