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番外:章敏之
祖母教章敏之的第一课,是看账本。
那年她十一岁,祖母把一册账本摊在她面前,指着两笔记录问:“你看,这两个人,都是给我们家供货的。一个供了五年,一个供了两年。现在两个人都不想做了,你说为什么?”
章敏之说:“供了五年的这个,价格一直没涨过。供了两年的这个,价格涨过一次。”
“还有呢?”
“供了五年的这个,送货准时,从不拖延。供了两年的这个,拖过三次货。”
“别的呢?”
章敏之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了。”
祖母没说话,只等着她。
章敏之只好又看了一遍,这次发现一个新问题:“咦,供了五年的这个,虽然价格没涨,但他每次送来的货,分量都比账上写的少一点点。每次少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祖母问:“那你觉得,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章敏之说:“每次都少,应该是故意的。”
“那供了两年的那个呢?他拖货,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章敏之看了看备注,说:“他拖货的三次,两次是因为下雨路坏了,一次是因为家里有人生病。好像……不是故意的。”
祖母不置可否,只问她:“那现在这两个人都不想做了,你留哪个?”
章敏之毫不犹豫:“留供了两年的那个。”
祖母问:“哦?为什么?他拖过货,价格还涨过。”
章敏之解释道:“因为他拖货是有原因的,不是存心的。而且他价格涨了一次之后就没再涨了,说明他不是贪心的人。供了五年的那个,表面上老实,实际上偷偷扣分量,这种人不可信。”
祖母笑着问:“那如果供了五年的那个,不是故意扣分量,而是他自己的上家也在扣他的分量,他没办法才这么做的呢?”
章敏之一愣。
祖母又说:“你再去查查他那几年的进货记录,看看他的进货价有没有变过。”
章敏之赶紧往后翻,翻了半天,发现那个供货商的进货价在第三年涨过一次,但他卖给章家的价格一直没有涨。
祖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看人看事,不要急着下定论。你以为他坏,也许他有苦衷。你以为他好,也许他有算计。你今天觉得该留的人,明天可能反咬你一口。你今天觉得该赶走的人,换个局面也许是你最忠心的帮手。”
“你记住,这世上没有立场,只有在这个局里,对你有利还是不利。你要学会看的不是这个人本身,是这个人在这个局里的位置、他的难处、他的算盘,然后再决定,是用他、防他、还是换掉他。”
这一刻,章敏之忽然明白,祖母真正教她的是审时度势,观人于变。
所以后来遇上纪少微的时候,才送出去那对翡翠耳坠。
王映秋问她为什么,她只说该放下的要放下。
她没说的是,纪少微一个毫无根基的落魄前中产,能同时跟陆合仪和金立初他们几个交好,这不是靠聪明或者脸皮厚巴结就能做到的。
其背后一定是跟他们有利益捆绑。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纪少微先后和陆合仪、周书珩、吴其煜合作开了铺子。
还都赚了不少钱,这让她生出不少想法,纪少微都可以,她章敏之难道不行?
只是在此之前,她得解决掉金立初。
成天带着赵鸣珂在她眼前碍眼!星蟾那次开业竟然还公然带着她出席,置她的脸面于不顾!
当时她按捺住怒火是没有办法,那种场合闹起来只会让旁人看她的笑话,看章家的笑话!
也不知道是生气极了,还是因为心情糟糕透了,回去路上她直接找上金立初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金立初说。
“你真当我章敏之非你不可吗?”章敏之怒极反笑。
金立初说:“我没这么说,你也别这么说,你和我,说到底不过是两个陌生人罢了。”
“你清楚,我也清楚,我们的婚约不过是那两个老头子的利益置换。”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们的婚约就得拿去置换,他们自己呢?”
章敏之看着一脸忿忿不平的金立初,只觉得好笑。
“所以你自私到只想享受金家的财富,却不愿意承担发展金家的义务?”
金立初反呛她:“章敏之,我看你是被洗脑洗够了!章家的财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嫁人了能分得多少?”
他的话很难听,还有挑拨的嫌疑,却让章敏之前所未有的清醒,是啊,她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婚姻当成一种义务奉献上去?!
又做什么一直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她喜欢金立初吗?并没有,他整天一副高傲透顶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草包,英文都讲不好!
那他喜欢谁,带着谁出入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稀罕这婚约,她难道就稀罕?
“金立初,你知不知道你最好笑的地方在哪里?”章敏之说。
“你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整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聪明的样子。可实际上呢?你连自己的婚约都不敢退。只敢带着赵鸣珂到处招摇,指望我受不了了主动提出来,这样你就不用做那个恶人了,对不对?”
金立初说:“胡说八道,老子在家提过一百次了,下定时候我登你们家门了吗?!”
章敏之轻蔑一笑:“话语权都没有,你在这里叫什么叫!”
金立初气疯了:“你有话语权!那你退啊!你章敏之真有本事,就别光嘴上说!”
“我当然会退,不是因为你成功激将了我。”章敏之淡淡一笑,“只是忽然发现你好像没那么草包了,也对,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
金立初听到后半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更炸了:“你骂谁是愚者?!”
章敏之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扬起手,随意摇了摇,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逗狗。
金立初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嘟囔了一句:“算了,谁让我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