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番外:小剧场

小剧场·最后的夜话

陆记银铺后堂,几张长桌拼在一起。灯光大亮,照得满桌物件无处可藏。

颜料十盒,一字排开。首饰按材质分了盒:金器一盒,银器一盒,玉器一盒,杂项四盒。

伙计还没来,物件们自己先乱了。

藤黄趴在颜料排最中间,往左看是蛤白、花青、洋红,往右看是群青蓝、青金石、银朱。

它把能看见的都数了一遍,小声说:“咱们十盒颜料,排成一行,像不像药铺里等着抓药的。”

铜绿:“像。而且我是最便宜的那味药。”

蛤白轻声说:“便宜药不一定没用。方子好不好,不在一味药贵不贵。”

藤黄:“你当然这么说。你一块四,跟六角的差着八毛,也算个垫底的难兄难弟。”

蛤白面不改色:“是是是,你十银元一两,你是人参,你是鹿茸,你是灵芝草。你高贵,你待会儿第一个被抓走。”

藤黄被噎住了。

花青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别一到这时候就报身价。都当了这么久的邻居,谁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

石青弱弱地说:“几斤几两还真不清楚。我们有的是两装,有的是粉装,还有的是散装。清点的时候,伙计会称。”

石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称完就贴标,贴完标就装箱。”

铜绿问:“然后呢?”

银朱叹了口气:“然后就等着被人挑。跟铺子里的货一样,摆在柜台后头,谁出钱谁拿走。”

洋红说:“我不喜欢被挑。我在德国出厂的时候,包装上印的是色号。到了这儿,变成了‘洋红’两个字。现在连‘洋红’都要被标价了。”

藤黄嘟囔道:“你本来就有价。没价的是人情。有价的是货。”

一瞬间,所有颜料都安静了。

隔壁金器盒里,金丁香把盒盖顶开一条缝,朝玉器盒的方向喊:“牡丹,梅花,你们那边挤不挤。”

白牡丹玉簪:“还好,玉跟玉放一起,不挤,就是凉。”

白玉梅花簪接道:“凉点好。凉了才不昏头。”

金丁香嘟囔道:“玉还怕昏头?”

它又转头看银器盒,“杨叔,你跟银苹果他们待着舒服吗。”

杨庆和银梳慢吞吞地开口:“舒服。都是银的,连氧化程度都差不多。我这老字号总算不用被你们金的压一头了。”

金丁香说:“杨叔您这话说的。我们什么时候压过您。”

杨庆和银梳说:“每次你报身价,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论把卖。”

金苹果001在红漆盘里轻轻喊了一句:“杨叔,您论把卖也是老字号的把。我们论克卖,才叫没故事。”

银器盒里静了半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杨庆和银梳说:“有故事也没用。这儿的账房只看成色,不听故事。”

玉器盒里,白牡丹玉簪温声接话:“杨叔,您还有个明明白白的银价。我们玉器,看成色。成色不好,连价都没有。”

翡翠耳坠轻声开口:“牡丹说错了。玉器不看成色,看眼缘。有眼缘的,值钱;没眼缘的,白送都没人要。”

白玉梅花簪问:“那我们现在是等眼缘,还是等过秤?”

没人回答。

宝石盒里,紫水晶小声说:“那我们算什么?金银有价,玉有眼缘,我们水晶琉璃,两头不靠。”

琉璃发梳:“我堂堂传世之作。最后还不是跟你这水晶挤一个盒子。色相好的,多看一眼;色相不好,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珍珠滚在盒角:“我是蚌里长出来的。算起来,跟蛤白同宗。”

蛤白在颜料列里远远应了一句:“你们珍珠是首饰,我是颜料。你圆,我碎。你亮,我哑。宗是宗,命是命。”

珍珠说:“碎有碎的好。碎了才能调成色。圆了只能镶在托上。”

满桌物件同时安静了。

单件区,景泰蓝小碗说:“都别伤神了。我铜胎掐丝珐琅,按说该跟铜绿同宗。可它是颜料,我是器物。我单盒装着,不是高贵,是怕碰。碰了掉彩,就不值钱了。”

螺钿香几在旁边接话:“我也怕碰。乌木嵌贝,贝壳是夜里光。天一亮,就看不见了,也不知能估个什么价。”

未刻字的印章闷声道:“我还没被用过。连字都没刻。清点的时候,人家怎么给我估价?按石头吗?”

镇纸说:“不然呢?”

藤黄大声道:“我不服。我们藤黄十银元一两,靠的是成色,不是克数。价高价低,本来就不只在分量。你们首饰论克,我们颜料论色。色好,一克顶十克;色差,十克白搭。”

金丁香:“那你到银铺来论色?这儿的伙计只会看秤,不会看色。”

藤黄说:“那就找个会看色的来。”

金丁香问:“谁来?”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伙计进来了,开始一样一样核对、贴签、盖盒。

金器盘最先被端起来,金丁香被盖进盒子前,忽然喊了一句:“到了前线别忘了报我的名号,金丁香,老凤祥的!”

金苹果001说:“你是去换米,不是去走码头。”

金丁香说:“换米也是出公差,名号不能丢。”

金苹果002:“你这名号,到了前线也没人认得。”

金丁香坚持:“认不得也得报。万一有人认得呢。”

藤黄:“那我这十银元一两的身价,能换不少米呢。”

花青:“你这话说得倒像句人话。”

藤黄:“我什么时候说过人话?我说的都是颜料话。”

花青:“我收回刚才那句。”

藤黄:“好的,你收回你的颜料话。”

铜绿细声细气地说:“……我也说句颜料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混个烈士。”

藤黄接得飞快:“烈士?六角钱一位的烈士?”

铜绿说:“六角怎么了,六角也是为国捐躯。”

蛤白:“你连躯都没有。你是粉。洒在地上扫一扫就没了。”

铜绿沉默了两秒:“那算个烈粉也行。”

藤黄:“什么烈粉?”

铜绿:“烈士的粉末,简称烈粉。”

花青:“行,烈粉。到时候给你立个碑,上面写‘铜绿烈士之粉’。”

铜绿认真地说:“碑就不要了,等刮风的时候把我往阵地上扬一扬就行。”

藤黄若有所思:“我身价这么高起码得是个一等烈粉?”

铜绿虚心求教:“那一等烈粉和二等烈粉差在哪儿?”

藤黄:“差在扬的时候风向。顺风是一等,逆风是二等。”

铜绿说:“那我也想当个顺风的。”

蛤白说:“嗯,顺风扬过去,正好糊敌人一脸。”

小花锄噗嗤一笑:“你们颜料怎么连牺牲都这么不正经。”

青金石道:“因为我们不是被卖的旧货,是被送出去的兵。”

话音刚落,所有盒子都好像挺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