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昭明文选
少微和陆泽钦的钱大半捐了军需,还有一小部分救济给了难民。
今年六月的时候,她又托陆泽钦卖了一批签到物品、衣服、首饰,包括那幅画。
她当时有算过,七月的时候,她手里有26000美金,银元 43600, 7800法币,共计是138760元。
如今她手里除了12519.6银元以外,只剩4000美金了。
也就是说这场硝烟里她已经花费了十万多块。
陆泽钦也不遑多让,他甚至卖了自己名下的一个绸缎庄,惹得邓漪白生气。
陆泽钦当时振振有词:“那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我要是留着绸缎庄,将来给谁穿?给日本人穿吗?”
邓漪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不过到底也捐了一批物资。
10月25日,日军第十军司令部下达了最终作战指令,登陆日定为11月5日。
登陆部队将于11月4日傍晚从舟山群岛以北的集结海域出发,预计在11月5日凌晨抵达杭州湾预定登陆点。
少微将这条消息发给陆泽钦时,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
“11月5日,只剩十天了。”
陆泽钦的回复很快:“够了,这次我们可是有备而来。”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话,这词是这么用的嘛。
不过少微到底没说什么,不知怎么她有点担心陆泽钦。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万事小心。”
陆泽钦:“收到收到。”
少微觉得陆泽钦别的不说,心理素质还是挺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药厂安排当天的产能,回来时会买一份晚报,看看前线的战况。
陆泽钦的消息时有时无。有时一整天没动静,有时半夜突然冒出一句“睡了”,也不知道是汇报还是报平安。
少微看到了就回一个“嗯”或者“收到”。两人没有再见面,只隔着屏幕聊天。
你发你的,我回我的,各自忙碌。
11月5日,凌晨,杭州湾。
日军第十军的登陆船团正以双纵队编队驶入杭州湾深处。
海面风平浪静,月光被薄云遮蔽,能见度不高。
先遣驱逐舰在前方开路,运输舰居中,满载着士兵和装备,登陆艇悬挂在舷侧,随时准备放下。
旗舰“熊野丸”的舰桥上,柳川平助中将站在海图桌前,最后一次确认登陆流程。
先头部队将在金山卫以西的滩头抢滩,建立立足点后,后续梯队逐次跟进。
只要主力部队上了岸,凭借优势火力和兵力,他有信心在三天之内切断沪杭公路,完成对上海守军的侧后包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凌晨三时四十七分,日军编队驶入漕泾以东海域,航速降至六节,开始收窄队形,准备进入登陆阵位。
与此同时,南汇嘴以南三海里处,十五艘鱼雷艇正贴着海面静默漂浮。
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艇身几乎与海浪融为一体。
陆泽钦站在指挥艇上,看了一眼半透明的游戏界面。
消息框里跳出少微发来的最新一条文字:“敌编队已进入漕泾以东浅水区,航速六节,队形收窄中。旗舰为最前方大型运输舰。驱逐舰两艘在左右两侧,距离主队约八百米。登陆艇挂在运输舰外侧,尚未放下。”
陆泽钦读完,对身旁的舵手说:“传令:第一组、第二组,航向东北,航速提升至二十节,目标敌编队腰部。第三组迂回至敌编队后方,等前两组打响后再切入,堵住退路。”
舵手将命令通过旗语传递出去,黑暗中,十五艘鱼雷艇几乎同时开始加速。
艇首微微抬起,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迅速延展。
三时五十一分,第一组鱼雷艇在距离日军编队约三千米处被日军驱逐舰发现。
驱逐舰上的探照灯骤然亮起,雪白的光柱扫过海面,照出了迎面扑来的小型艇影。
日舰上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炮手慌忙调整炮口,但已经晚了。
鱼雷艇在高速行进中已经完成了瞄准,艇长们在日军探照灯亮起的同一瞬间,按下了发射钮。
十五枚鱼雷几乎同时入水,白色的航迹在昏暗的海面上如同一束束射出的箭矢,直奔日军编队的腰部而去。
陆泽钦站在指挥艇上,亲眼看着那些鱼雷的白色尾迹穿过黑暗,一头扎进日军运输舰队的队列之中。
第一枚鱼雷命中最前方的运输舰“熊野丸”的右舷中部。
爆炸的火光在夜空中猛然绽放,钢铁被撕裂的巨响在海面上回荡。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鱼雷接连命中后续的运输舰和登陆艇,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连成一片,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日军驱逐舰疯狂地转向,试图用深水炸弹反制鱼雷艇,但鱼雷艇在发射完毕后已经迅速转向脱离,高速驶向黑暗深处。
第三组的五艘鱼雷艇趁乱从后方切入,又补了一轮鱼雷,将一艘试图调头逃逸的运输舰彻底送入海底。
爆炸声还没停,少微的消息又到了:
【敌右翼驱逐舰已加速转向,东经121度25分,北纬30度36分,正追你第一组,别回头,往南走。】
陆泽钦继续发号施令:“第一组往南!第二组继续打腰部,不要停!”
日军运输船队已经大乱,有的船中雷后失去动力,横在航道上;有的登陆艇只放下一半就被击中。
少微不断更新:
【敌编队已断成两截,前队三艘运兵船正向外海散开,后队还在原地打转。打前队,别追驱护。】
陆泽钦下令:“第三组,切右前方,目标外海散开的三艘,放完就撤!”
又是几枚鱼雷入水,两条运兵船接连中雷,船身猛地一歪,甲板上没固定的车辆和人全被甩进海里。
柳川平助在“熊野丸”舰桥上被震得撞上海图桌。
他还想下令组织反击,副官在边上喊:“旗舰中雷!右舷进水!电机舱起火!”
这位司令官到那时才明白,这哪里是零星袭扰,这是一场照着他们脑门打出来的伏击。
天将亮时,日军第一梯队被彻底搅乱,后续船团不敢再进,只能在外海减速游弋。
金山卫滩头,没有一个日本兵站上去。
海面上黑烟冲天,浮木、油污、尸体和半沉的登陆艇随浪起伏,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海难。
然而日军到底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发现,这十五艘鱼雷艇进退有据,该打时全往一处冲,该散时又像一双手撒出去的棋子,像是有人在高处看着整个战场。
日舰开始有意识地盯住那艘总在外侧接应、却不急着冲前的鱼雷艇。
那正是陆泽钦的指挥艇。
两艘驱逐舰交叉转向,把其他小艇往外逼,给指挥艇留出一个看似能走的口子,实则合围。
少微的消息还在一行一行往外发:
【你右后方有驱逐舰,东经121度24分,北纬30度38分,快走!】
【往南,你还能走!】
陆泽钦却一直没有回复,不知过了多久,少微看见好友列表里的名字暗了下去。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远处没有炮声,只有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她忍不住推开房门,疾奔下楼,却在大门口被良叔拦了下来。
“太太,这是少爷让我给你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良叔低声道:“昨天下午。少爷突然回来说……今天一定不能让太太出门。”
少微回了房间,颤抖着打开信封。
阿微:见字如面。要是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运气不太好。不过别担心,我好歹也是玩家,说不定只是掉线了。
我是不是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时候我看了游戏预告点进来,本来以为是个策略游戏,可以把鬼子杀得片甲不留,结果给了个差评就来到这里了。
所以不用为我难过,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梦想。
我从开始就知道,阿微你可胆小了,放心吧,你的秘密我藏得好好的。
药厂就交给你了,不要再生产磺胺了。绸缎庄虽然卖了,但我在霞飞路还有一间铺面,租金够你日常开销。
容婶和良叔会留下来照顾你,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
还有一件事,我书房里最上面那层左边有本《昭明文选》,里面夹了一张我重新拟过的契约。你把原来那份撕了就好。
那幅文徵明的画,我看你挺喜欢的,就没舍得卖,也在书架上。
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又怕说了就走不痛快,就没说了。
陆泽钦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四日夜
少微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了。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他要的不是打赢杭州湾这一仗,他要的是用这一仗,把所有指向她的疑点全部带走。
少微把信折好,收进了背包空间里。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昭明文选》,翻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
少微展开来,是一份重新拟过的婚契,措辞工整,上面写着婚约解除,居尔典路、静安寺路两处房子,还有一处霞飞路的铺子都归她。
条款清晰,落款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空白,等着她填。
她打开游戏好友界面,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骗子!”
“我对这个契约不满意,我要修改!你给我回来签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任何回应,陆泽钦的名字依然是灰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少微等了很久,从清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打在玻璃窗上,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叩门。
容婶忍不住上楼敲门:“太太,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您盛碗粥端上来?”
少微没有听见,她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雨。
这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