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这天,容婶请了假,带着阿慧和念念家去了。

少微猜她们一家可能是赶着去看灯会了。

上海的年味还浓,城隍庙、豫园、九曲桥一带最热闹,灯市从正月十三延续到十八。

各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鳌山灯都有,做小买卖的、猜灯谜的、卖小吃的,人山人海。

英租界、法租界稍静,但大马路边也有商家挂灯,不比老城隍庙差。

少微没去凑这个热闹,她其实喜静,不太喜欢喧闹的场面。

她在书房坐了半日,列了一张必买清单:米、面、油、盐、糖、火柴、炭、干菜、腊肉、成箱的纱布、碘酒、退热片、奎宁……

虽然说她和陆泽钦的药厂边就有葡萄糖、碘酒、退热片那些物资,可真到战争来的时候怕是不够用。

她的商城当然可以买这些物资,但是明面上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来路。

少微把清单补全,又添了肥皂、牙粉、草纸……打算明天就去采买。

天快黑时,外头忽然有了响动。少微下楼,见陆泽钦正站在院里,指挥阿龙从车上搬下几篮东西。

他抬头看见她,说:“回来路上我买了些汤圆,还买了一些菜,今晚元宵节,我们在家吃。”

少微道:“容婶不在,菜可没人烧。”

她煮个面什么的还行,烧菜是真的不会。

陆泽钦道:“我来做,你只管坐着。”他脱了大衣,换了鞋,往厨房走去。

阿龙把东西放下,识趣地退去了副楼。

少微跟到厨房门口,见陆泽钦先把汤圆放进冰箱里,转身就有模有样地洗菜切肉。

有点诧异:“你还会这个?”

“小看人了不是?”陆泽钦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头也不回地说:“以前在陆公馆,厨房换了三四个师傅,我站在灶台边看他们颠锅,看会了好些。”

他拿起菜刀,动作熟练地把一块猪肉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又去拍蒜切姜。

少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双手在菜刀和砧板之间起落,竟有种说不出的顺眼。

“需要我帮忙不?”

陆泽钦道:“你回厅里坐。若实在想帮,就把红糖桂花找出来,待会儿煮汤圆用。”

“对了,你不爱吃甜的,不要红糖好了,你看你是吃米饭还是吃汤圆呢?”

少微听他这么一问,倒是认真想了想:“我吃米饭,汤圆留到晚上当宵夜吧。你煮几个意思一下就行,别煮太多,吃不完浪费。”

陆泽钦手上动作没停:“行,那我煮六个,一人三个,应个景。”

少微应了一声,转身去橱柜里翻出干桂花,放在灶台一角,又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忙活。

陆泽钦做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专注得很,动作利落又自然。

她看了一会儿确实帮不上忙,自觉退去了客厅。

可没多久,洗菜声,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铁锅翻炒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少微听着这声音,闻着食物的香气,忽然觉得很安心,原来日子过久了,人真的会贪恋这种热腾腾的烟火气。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陆泽钦端着菜出来:“可以开饭了。”

少微帮着一起端菜,没一会儿桌上已经摆好了三道菜:中间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滚油,滋啦啦地冒着香气。

左手边一碟芥兰烧牛肉,牛肉嫩滑,芥兰翠绿,色泽油亮;右手边是一道上汤浸时蔬,娃娃菜配上几粒枸杞和松花蛋丁,清清爽爽的。

陆泽钦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开了瓶塞,往醒酒器里倒了大半瓶。

“今晚元宵节,喝一点?”

少微应得欢快:“好啊。”她以前因为有心脏病史,还没怎么喝过酒。

吃到一半时,陆泽钦举起酒杯:“元宵节快乐,纪少微。”

少微也举起杯,玻璃杯壁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元宵节快乐,陆泽钦。”她抿了一口红酒,入口微涩,回甘却柔,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她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鱼腹,入口嫩滑,豉油鲜香,牛肉也炒得正好,芥蓝脆而微甜。

“你怎么连上汤菜都会做?”

陆泽钦道:“现学的。上回我们不是去大三元吃过吗,我回来让容婶试了两次,今晚照着做罢了。”

他没说的是感觉纪少微很喜欢这道菜才去学的。

少微道:“那以后容婶休假不在,做饭都归你。”

陆泽钦笑道:“好啊,只要你点菜,我总归做得出来。”

外头不知哪家又放起了焰火,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玻璃窗上。

少微给自己添了半杯红酒,兴致比方才高了些:“这酒不错,果香重。”

陆泽钦道:“姆妈叫人送时就说你该喜欢。我那时还不信,你平日又不碰酒。”

少微晃了晃杯:“今日不是过节么。”

她喝酒上脸,脸颊已经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陆泽钦道:“少喝一点,后劲大。”

少微摇头:“这才第二杯,哪有那么容易醉。”

“你脸都红了。”陆泽钦说。

“是吗?”少微摸了摸脸颊,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陆泽钦没再劝,只把醒酒器从她手边挪开了些。

少微靠在椅背上,也不吃菜了,嘴里说着些有的没的,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感觉她是真的喝多了,陆泽钦起身去锅里盛了几个汤圆,白瓷碗端到她面前:“吃一个,压压酒。”

少微看了眼碗中圆滚滚的汤圆,忽然说:“我小时候过元宵,奶奶也这么给我盛过。”

她说着咬了一小口,芝麻馅流出来,混着桂花的香。

她吃完又喝了一口红酒,说:“我奶奶煮的,也是黑芝麻馅的。”

陆泽钦正要坐下,听到这话,问道:“想她了?”

少微没说话,只点点头,她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她喝完杯子里的酒,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丢在这个世界了。”

陆泽钦抬眸看她:“我也是。”

“我知道你也是。”少微懒洋洋地说。

陆泽钦听见这话,确认她是喝多了,上前想取走她的酒杯:“你喝多了。”

“才没有,才没有喝多呢。”纪少微此时像是不听话的小朋友,牢牢护住自己的杯子。

“陆泽钦,你上次昏迷的时候问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问过什么?”陆泽钦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什么。

少微嘿嘿一笑:“你还说我喝多了,我看是你喝多了。我跟你说,你上次问我怎样才能回去,但是我也不知道答案……”

“反正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陆泽钦没再试图拿走酒杯,只问:“为什么你回不去?”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啊,”少微喃喃着,落下泪来。

陆泽钦发现纪少微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眼泪就那么安静落下,却让人感觉很心疼。

“你为什么也想回去?是……有相见的人?”他听见自己轻声问。

少微道:“嗯,很想很想回去高一,那时候奶奶还在,她每天早上都给我煮豆浆,很浓,不放糖也有点甜。”

“我们学校门口好吃的也特别多……”

“什么学校?”陆泽钦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哄一个说胡话的人。

“南城一中啊……”少微脱口而出,她撇撇嘴,“我们校服可丑了,蓝白的,像病号服……”

“不过我们学校成绩好……”

“你是哪一届的?”陆泽钦忍不住问,他也来自南城,只是高中念的是南师附中。

“一九……”少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们班主任特别凶……外号叫灭绝师太,还好我不怎么去学校。”

没想到她比自己还高一届,陆泽钦轻声问:“为什么你不怎么去学校?”

少微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小:“心脏有毛病,老请假,不去学校也好……省得奶奶每天给我送午饭,很辛苦。”

南城一中,比他高一届,心脏不好,经常请假。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陆泽钦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秋天,南城举办了一场英语演讲比赛活动,比赛地点就在南城一中。

比赛结束之后,对方学校的老师留他们吃了一顿午饭,席间提到一个高三女生说是本来要代表一中参加市里英语演讲比赛的,临时因病退了赛,换了个替补上去。

那老师当时叹了口气,说:“那孩子挺可惜的,成绩好,口语也好,就是身体跟不上。”

他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那只是一句饭桌上的闲谈,听过就算了,连那个学生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可现在,在另一个时空里,她就坐在他对面,脸颊微红,醉眼蒙?。

陆泽钦拿手帕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已经睡着了。

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脑袋微微偏向一侧,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轻轻唤了一声:“阿微?”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椅子上轻轻抱了起来。

少微迷迷糊糊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又不动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三楼,用肩膀轻轻顶开她卧室的门,把她放在了床上。

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抿着。

陆泽钦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轻轻带上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