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风雪簌簌

车子在棚户区入口处停下时,少微还没醒。

引擎熄了火,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扑打车窗的簌簌声。

陆泽钦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又长又密。

他清咳了一声,人还是没醒。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阿微,到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少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皱了皱眉,像是还想继续睡。

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什么东西上,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不好意思……”

她这一动,后脑差点撞上他下巴。

陆泽钦往后一仰,闷笑一声:“睡都睡了,这时候不好意思什么。”

少微被他这句噎到了,偏偏又觉得理亏不好反驳,只好假装没听见。

陆泽钦下车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外头冷,把围巾系好再下来。”

车门关上,少微对着空荡荡的副驾座深吸了一口气,不就是靠着他睡了一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拍了拍脸颊,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让人十分清醒。

眼前低矮破败的窝棚挤挤挨挨地伏在雪地里,油毛毡和破木板搭成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有些已经被压得塌陷了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烧煤球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贫民区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他们的车刚一停稳,那些棚子的缝隙里、草帘子后面、倒塌的木板堆旁边,便陆陆续续探出了许多脑袋,一双双眼睛望过来,带着警惕、打量,和一种压抑着的、蠢蠢欲动的渴望。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中年男人,他快步朝货车走来,脚步又快又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的棉被。

他一动,后面的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这边涌过来。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压抑的涌动,比喧闹更让人紧张。

良叔跨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最前面的人,厉声道:“退后!排好队!”

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加快了脚步,伸手就要去抓车沿上露出来的棉被一角。

他的手刚碰到棉被的边缘,“砰!”一声枪响划破阴沉的天幕,震得所有人齐齐一颤。

良叔手里的勃朗宁枪口朝天,一缕青烟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板着脸,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人群,冷然道:“我说了,退后。”

那个快跃上车的男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他身后的人群也停了下来,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低着头偷偷往后退了几步。

良叔把枪收回腰间,朗声道:“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老人和孩子先领,谁不守规矩,今天就什么都拿不到。”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往前冲了。人群沉默了几秒钟,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最先走了出来,脚步迟疑,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陆泽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站我右手边,别往车后去。良叔他们已经在车后拦线了,我们的人会先把货卸下来,按户发放。等人散开些再过去。”

少微应了一声,跟着他往车旁走。

良叔带着几个人在货车后头拉了一道粗麻绳,几个厂里的工人站在绳外,把棉被和棉衣一捆一捆从车上递下来。

阿龙带人在另一辆车后卸煤球,一筐一筐抬到路边,用油布临时搭了个小棚。

少微让随车的人把姜糖也搬下来,开始分发。

风越来越大,雪扑在脸上,并不好受,但没有人停下来。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发东西的人动作也越来越快,人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接过东西就往怀里抱,有人抖着手去摸那些棉布,像不敢相信真能拿到。

少微站在陆泽钦右手边,把姜糖一包一包递出去。

有个老妇人接过姜糖后,忽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少微眼疾手快扶住她:“别跪,老人家快回去吧,天冷。”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反复说“菩萨保佑”,被她扶到一旁,才佝偻着背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前面的棉衣见了底,后头没领到的人开始急。

有人伸手指着车斗,嘴里嚷嚷:“没了?我们还没领到呢!”

良叔朝那边横了一眼:“叫什么叫,还有煤球和姜糖,一个个来!”

那人被良叔一喝,缩了缩脖子,嘴上不再嚷嚷,但眼神很是不甘。

少微看在眼里,转身拎着一床棉被提到发放点前,对他说:“棉被也是一样的,等会你再拿点煤球回去生炉子,一筐够你家烧三五天了。”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太太会亲自给他拎棉被过来。

他心里生出几分感激,伸出两只粗糙的手,接过了那筐煤球,闷声说了句:“谢谢太太。”

少微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发放点继续递姜糖。

队伍在麻绳后面缓缓向前移动,每一个走到前面来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忐忑,再是惊讶,最后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欣喜。

发放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带来的物资基本见了底。

最后一筐煤球被人搬走后,良叔和阿龙带着人开始收拾空车和油布。

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些人走远了还回头望了一眼。

陆泽钦走到少微身边,递给她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热水。

少微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搪瓷壁一点一点渗进指尖,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快没有知觉了。

“暖暖身子。”陆泽钦说。

少微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暖了一遍。

发一天货,只能救急,救不了穷。可要是什么都不做,又过不了自己这关。

而且棚户人缺的太多了,袜子、鞋子、有些人家甚至连引火的洋火(火柴)、烧热水的锅都缺。

她慢慢往车边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陆泽钦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了半面风。

车子发动时,棚户区那边还有不少眼睛望着他们,像雪地里没有尽头的黑点。

回程时,少微靠在后座,半阖着眼,忽然开口:“今天这些物资花了多少钱?”

陆泽钦说:“棉被四百床,旧棉胎翻新的,一床一块六,总共六百四十。药带了二十箱,退烧片、止咳水、冻疮膏按厂里成本算,差不多三百块。米面那些大概九十块,两项加起来一千多点吧,你呢?”

少微道:“煤球加棉服和姜糖一共四百块。”

其实是402块,那就是一共花费了1432块,这一趟发了快两个小时,还有些人没有领到,竟然都花了这么多钱。

“真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得感叹国库空虚。”

因为棚户区那头不止这一个入口,河南边还有一片,河北边也有一片。

今天他们走的是南边的主入口,东西北三个方向还没过去。

陆泽钦被她逗笑了,笑过之后望着窗外的飘雪:“这还只是寒潮。真到了那天,十车货都不够发的。”

少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下次再来,改成一户一票,凭票领。不然总有人领多,有人空手,我们再收些旧鞋子和旧衣服袜子,我看这几样最紧要。”

陆泽钦道:“行,我找人让里正和保甲长出面,先把户数报来。”

少微又道:“光发东西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下次再送,不如带点活过去。”

她和陆泽钦不是菩萨,能做的也就这几次了。

陆泽钦问:“手工活?”

少微道:“对,糊药盒、洗瓶子、后门支两张条桌就能派。一户一次领一点,交一批领一批,现钱结。女人孩子都能做,总好过蹲在雪地里苦等。”

陆泽钦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听起来可行,我明天让分厂理一批不赶工的纸盒和空瓶出来,再叫阿龙去选几户最难的先做。做坏了也不亏,总归厂里要用的。”

少微“嗯”了一声,说:“那我也把良食记的糖纸、糕饼盒拿些出来。那些纸盒轻,不招眼,女人在家也能糊。按件结钱,一天能糊几十个,也有一角半角的进项。”

“好,救急不救穷嘛,主要还得他们自己有收入。”

少微没再说话,只轻轻靠在椅背上。

陆泽钦偏头看她一眼,轻声说:“是不是想睡会儿?”

少微“嗯”了一声,眼皮已经有点沉。

陆泽钦从后座抽出条灰呢毛毯,展开:“盖着,回去还有一段路。”

先前他就想盖了,毕竟这会儿车上也没暖气,只是那会儿被她枕着,不好动。

少微半睡半醒间,忽然觉得,跟陆泽钦假结婚以后,比想象中还要好。

他很聪明,也够善良,还大方,并不心疼散出去的钱。想做的、该做的,两人总能想到一块儿去。

这算不算是一种默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