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要懂得知恩图报

“放心吧爷爷,饿不死。有我在,您老也绝对饿不着。”虞晚舟放下空碗,替他把被角掖严实。

“你?”

老爷子毫不客气地瞥了眼站在旁边的王建国。

王建国背脊一僵,立刻低头假装调试听诊器,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虞崇信压低声音,似笑非笑:“说吧,你这大半夜的又干什么伤天害理……咳,惊天动地的事去了?是不是把你手里那点钱全拿去黑市换肉了?”

虞晚舟嘴角微抽:“就买了一点点。”

“你觉得你的鬼话我会信?你五岁那年跟我说就吃一块糖,结果能把家里的糖罐子掏个底朝天。”

老爷子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别以为爷爷躺了十年就老糊涂了。”

虞晚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才是她记忆里那个脾气硬、眼睛毒,哪怕天塌下来也护犊子的爷爷。

笑意敛去后,她正了正神色,将那份试体档案上的内容,压着嗓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爷爷,弟弟还活着。他很可能现在就在黑水,名字叫阿川。”

虞崇信枯瘦的手指瞬间死死扣住床板,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确定?”

“档案上有他的照片,还有您认得的那块鹰纹铜牌。”

虞晚舟反手握住老人微微发抖的手,“爷爷,明川没有死。”

老人紧紧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

十年了,他躺在黑暗里,无数次梦见那小小的身影喊他爷爷,喊他救他,可他却只能干躺着,是他没护好他们。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那小子命硬!这才是我们虞家的种。”

虞晚舟垂眸不语。

她太清楚,爷爷不是不激动,只是这十年里失望了太多次,甚至不敢再轻易去拥抱希望。

她想,爷爷更多的应该是愧疚,愧疚没有护好他们。

“黑水大队,一定要去。”

虞崇信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但你记住,到了那个地方,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找人。”

“先找陆怀章。”

“对。”

老人眼神沉下来,“你父亲当年最信任的旧部就是他。黑水那地方水深得很,济世会既然在那里建过试验基地,就绝不可能只安排一条明线。如今能轻易接触到你弟弟的人,未必就是自己人,懂吗?”

“我明白,敌暗我明,绝不轻举妄动。”虞晚舟点头。

就在这时,刘管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旧木箱。

“小姐,东西都按您的吩咐清点好了。”

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套换洗的旧衣服、虞家的户口本、老太爷的军功证明,还有刘管家连夜整理出来的产业底册。

虞晚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几沓厚厚的大团结,外加一摞全国通用的粮票和布票,分成了三份。

“王妈,您和刘叔各拿一份防身。王大哥,这份是给您的。”

王建国看着手里那沓几乎抵得上他大半年工资的钱票,烫手似的往回推:“不行,虞同志,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你的。”

虞晚舟静静地看着他,“爷爷这身体长途跋涉去粤省,身边离不开一个懂西医急救的人照看。你如果愿意,就跟我们一起走;如果放不下家里,我不勉强,这钱算你这两天尽心尽力救我爷爷的酬劳。”

她虽然懂古医针灸,也有灵泉吊命,但总有很多需要避人耳目、脱不开身的时候。

身边必须有个知根知底的帮手。

王建国攥着那沓钱票,神色来回变了好几次。

他家里还有个常年吃药的老娘和两个半大小子的弟弟,去不去粤省,真不是他一拍大腿就能决定的事。

可他也清楚,按现在的局势,家里三个男丁,迟早有一个得下乡插队。

“虞同志,我先回去问问我娘。”

王建国咬了咬牙,认真抬起头,“但您放心,只要家里安顿好能走,我王建国一定跟着老太爷,绝不含糊!”

“好,我等你消息。”虞晚舟不紧不慢地点头。

她没逼他。

人情要还,选择也要给。

……

王建国揣着那沓厚得烫手的钱票,一路小跑回了杨树浦。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弄堂里飘散着各家煤球炉子呛鼻的烟熏味儿。

王家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亭子间里。

屋内逼仄,两张高低床占了大半地方,中间支着张用碎砖头垫了腿的旧方桌。

墙角的药炉正“咕嘟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混着老房子的霉味,经年不散。

王老太正戴着破了一只脚的老花镜,坐在窗户根儿底下糊火柴盒。

一抬头,她那双精明的老眼,直接落在大儿子鼓囊囊的衣兜。

“哪来的?”

王老太眼皮一撩,语气带出几分严厉。

“虞……虞家大小姐给的。”

王建国不敢瞒老娘,一五一十把老太爷中毒、连夜转移,还有大小姐准备带人南下的事儿,全给老太太秃噜了一遍。

听完,王老太手里的火柴盒“啪嗒”掉进了笸箩里。

她一把将那沓钱票从儿子兜里扯出来,大拇指在舌尖蘸了点唾沫,捻着大团结数了两遍。

越数,那双干枯的手越抖。

下一秒,王老太猛地扬起手,照着大儿子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人家敢给,你小子就真敢拿?!”

“娘,这是人家自愿给的,他们还想让我跟着去粤省下乡,专门照顾虞老太爷的!”王建国捂着脑袋直躲。

王老太眼一瞪:“那你咋回的?”

“我说……我得回来问问您。”

“啪!”

王老太反手又是一巴掌,这次结结实实扇在他肩膀上,“你快三十的人了,是没断奶还是脑子被门挤了?这点事还用得着问!”

王建国委屈巴巴地揉着膀子:“娘,您老有话好好说,别老动手啊。”

王老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沓钱票死死捏在手里,眼眶突然就红了。

“当年你爹在码头扛大包,被砸断了腿,连个响儿都没有。是谁找的黄包车给送的医院?是虞老太爷!”

王老太指着王建国的鼻子,声音有些发颤:“后来你上去学医,那学费又是谁掏的?还是虞家!虞家对我们家有大恩!”

说完,王老太一把将钱票重新塞回儿子怀里。

“去!收拾东西,跟大小姐走!”

王建国愣住了:“那您和建民、建设他们咋办?”

“你走后,我就带他俩回苏北娘家。”

王老太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这沪市的风越来越邪性了,指不定哪天掉片瓦都能砸死人。咱们惹不起,躲得起。以后你想写书信什么的也都写回你姥姥家。”

她又转过头,指了指王建国手里的钱票。

“抽出大半留给老太爷路上抓药买补品,剩下的小头你拿着。咱们老王家穷归穷,但脊梁骨不能弯!要懂得知恩图报!”

王建国眼底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这杵着碍眼。”

王老太低头,重新拿起了火柴盒:“去供销社称两斤好红糖,再扯两尺软布给老太爷缝个靠垫。到了路上,机灵点,别给虞家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