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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我都是下午打针的。我上午打针会疼。
我是说真话,可我每次说,小吴都笑。小吴又笑了。小吴笑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去找卫星玩吧,你看到卫星你告诉他,就说我让他下午来帮我挑两挑水。
我答应着,跑了。
我没有直接跑到卫星家。我知道沿着供销社的东墙根,向北走,然后从一个巷子穿过去,也能到卫星家。一路上,我还可以望望呆,看看景,还可以到供销社门市部去看看。供销社门市部,是我们什么时候都想去的地方,是我们百看不厌的地方。供销社门市部里有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有一卷一卷花花绿绿的布,有各种脸盆、暖壶和毛巾,还有许许多多好看的商品。我喜欢手摸着柜台,一路走,一路看。柜台后面的营业员会说,这不是老陈家的小可嘛。有人接着说,这孩子迎风长,今年没注意,好像长高了。还有的说,小可,你爸还没有回来啊?你爸八成跟徐州人跑了。我知道,他们的话是不需要回答的。他们都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喜欢他们这样跟我说话,他们的话都很亲切。
我是在邮政局门口看到洋洋的。
洋洋的膀子上挎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一些碎玻璃和碎瓦片。
洋洋喜欢捡破烂。说起来,都怪我。在暑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我从几十里外的沭阳县乡下跑到平明收购站。我母亲是让我来看贫血病的。你知道,我喜欢跑到我父亲这儿来玩,每年都要来几次,寒暑
假就更不用说了,整个假期都是在废品收购站度过的。我是在几年前就认识洋洋了。洋洋的父亲老庞,原来是我父亲的同事,原来他干的是小吴的位置。小吴的父亲是公社的吴主任。那时候的小吴还是蚕丝厂的工人,她经常来找老庞说话,来跟老庞哈哈大笑。她嘴里嚼着花生牛皮糖,听老庞给她摆龙门阵。她常常是嘴里含着糖,笑成大痴丫了,或者干脆笑倒在老庞的怀里了。那时候啊,糖果店的大螃蟹也常来跟老庞下下棋,比比力气。不论是下棋还是比力气,两人都要斗嘴。他两人说话老是说不到一起,三句两句就抬杠,相互不买账,有时候脸都抬红了,有时候都要动手打架了。常常在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我和洋洋悄悄地跑出去玩了。我们会在大街上,会在桥洞里,会在猪圈顶上,会在轧花厂的院子里,会在生产队的牛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捡些废铁皮或破鞋底,偷偷卖给老庞。只有老庞肯收我们的破烂。我父亲是不许我们捡破烂的,他要是看我们捡的破烂,也不批评我们,而是直接就将我们的破烂没收了,然后给我们一毛钱,让我们到糖果店去买糖吃。所以我们捡破烂都要躲着我父亲。后来老庞掉到井里淹死了。再后来小吴就来废品收购站上班了。我再和洋洋捡的破烂就卖给小吴了。本来我们卖破烂的钱,只做两件事,买糖吃,和买一本小人书看看。但是自从老庞死后,洋洋再捡的破烂,或者捡破烂卖的钱,就要交给她母亲了。虽然是很少的一点钱,有时候三毛,有时候五毛,甚至一毛,她母亲都要要去。她母亲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她的原则就是不让小孩子花钱。但是如果洋洋不去捡破烂,她母亲也不叫洋洋去捡。可洋洋怎么又能不去捡呢?我们都喜欢捡破烂,这里面的乐趣,是别人不知道的。
洋洋也看到我了。
洋洋喊我一声,说,我正要去找你。
我们到炭厂去吧。
炭厂就是供销社用来堆放煤炭的地方,这个大院里也堆放着许多化肥,还有一排排大门上挂着铁锁的仓库。我在去年的什么时候跟我父亲来过一次。这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凭我的经验,这些角落里,往往有很多不被人注意的破烂。
洋洋说,到炭厂去,那么远啊?
不远,一口气就跑到了。
洋洋向南望去。洋洋当然望不到炭厂了。在洋洋望去的方向,是许多茅草的房屋,许多树,还有天上的许多云。洋洋只能望到树,望到云。但我知道洋洋肯定不是望树望云的。洋洋长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在她鼻子周围和眼睛下边细密地分布着浅色的雀斑,她还有一嘴黑黑的牙齿。我经常奇怪为什么她长一嘴黑黑的牙齿,而她哥哥卫星的牙齿却白森森的。不过洋洋用红塑料头巾扎两根小辫子我非常的喜欢,那红色的塑料头绳,打一个结,就像停在她辫梢上的两个花蝴蝶。
洋洋说,新华书店才来好多小画书,我看好那本《黑三角》了,他们说,《黑三角》还有电影。
我说,好看的电影,只有县城的电影院里才放。
我知道。洋洋说,我要攒钱,买一本《黑三角》。洋洋嗅嗅鼻子,又说,你身上什么味啊?这么香啊。
我吃糖了,我吃了两块花生牛皮糖。
花生牛皮糖,一定好吃吧?
那当然。
我看到洋洋咽了一下唾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