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三张票、三人行

八月最后一个周五,纽约的闷热终于松了一点。

傍晚六点半,时代广场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帝国剧院门口排着长队,《梦幻女郎》的海报换了新的一版,剧名底下印着“满座”,票已经卖到了十月。

方晓东到得早。

他穿了件浅灰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站在侧门的遮阳棚下,手里捏着一张票。何良把人送到便回了车上,临走前还往剧院门口看了一眼,笑得有些欠揍。

方晓东低头看票根。

F排,十二座。

维尼别的不一定行,挑座位倒是用了心。

“方晓东。”

他抬起头。

安然从人群里走过来,穿了条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她出院以后瘦了一点,脸色却比前阵子好,显得更自信,更美丽了。

她走到他面前,先看票,又看他,脸上的两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

“我们学院好多人都想买这场剧的票。”她说,“你怎么买到的?”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

方晓东想了想维尼那张胖脸。

“一个……做夜总会生意的朋友。”

安然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朋友,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认识这样的人?”

“在纽约,三教九流都得认识一点。”方晓东看了看她手里的票,“走吧,快开场了。”

安然刚要说话,身后有人叫他。

“方小东?”

这声音太熟。

方晓东回头,看见艾米从街对面过来。她没穿警服,牛仔裤配深灰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一股子白人女孩特有的青春气息,她手里也捏着一张票。

艾米走到近前,看见安然,脚步慢了半拍。

“安然?你也在。”

“艾米警长。”安然笑着跟她打招呼,“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

“别总提上次,那是我应该做的。”艾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票,“你们一起来看歌舞剧?”

安然没马上回答,也看向方晓东。

方晓东已经看见了艾米手里的票根。

F排,十一座。

他把三张票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顿时明白维尼干了什么好事。

“票也是维尼送你的?”

艾米挑眉:“也?”

“他给我送了两张。”方晓东耸耸肩,笑着说。

艾米低头看看自己的票,再看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胖子,他脑子里怎么想的?”

方晓东把票收起来:“也许……他正好弄到了三张票,听说这票不容易搞。”

“我有说别的意思吗?”

艾米反问得太快,方晓东反而不好接了。

安然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轻声道:“快检票了,我们进去吧。”

三个人一起进了剧院。

座位果然连着。艾米十一座,方晓东十二座,安然十三座。

方晓东坐中间,扶手不宽,坐下以后,谁往旁边动一下,另外两个人都能察觉。

灯光暗下去前,艾米翻着节目单,随口问:“你以前看过音乐剧?”

“没有,头一回。”

“那你运气不错。这出戏去年拿了好几个托尼奖。”

安然接了一句:“演艾菲的珍妮弗·霍利迪,唱得特别好。我们学校有人看过,回去以后显摆了好几天。”

“你也喜欢音乐剧?”艾米问她。

“我……我就是总听见同学说。”安然把节目单放在膝上,“来美国以后,还没机会看。”

“那今天好好看。”艾米说,“某些人,请你看,可不一定是想让你来欣赏艺术的。”

方晓东当没听见。

灯光彻底暗下来,序曲响起。

舞台上的女子三重唱组合,从业余比赛一路唱进全国。

唱得最好的艾菲,却因为外形和性格,被经纪人换到了后面。她不甘,争吵,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来的位置被别人拿走。

到了那首《我告诉你我不走》,整个剧院都静了。

珍妮弗·霍利迪站在舞台中央,一句一句往外唱。那不是撒娇,也不是求人,是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摆到了台上。

方晓东听见右边传来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转头。

过了一会儿,安然低下头,拿指尖按了按眼角。

方晓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递过去。

安然愣了一下,接在手里,小声说了句谢谢。

左边的艾米朝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向舞台。

幕间休息,灯亮起来。

艾米先起身:“我去买水。”

方晓东说:“我去吧。”

“你坐着。”艾米看了他一眼,“人家刚哭过,你不陪着,乱跑什么?别错过机会!”

她说完便走了。

方晓东拿着节目单,感觉这句话哪里不太对,有点酸酸的。

安然把手帕折好,没有立刻还给他。

“她是不是不高兴?”

“谁?”

“艾米警长。”安然看着他,“她进剧院的时候,看见我们一起来,脸色就变了。”

方晓东张了张嘴。

“你想多了”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安然不是无理取闹。

艾米刚才那几句话,连他都听出味道了。

“票是维尼分开送的,他可能不知道我会带谁来。”方晓东说,“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和两个女孩来看表演。”

安然看着他:“你……你没后悔邀请我一起来吧?”

“怎么可能。”

“如果我没来,你和艾米警长一起看,会不会气氛更好?”

“小丫头,你想太多了,她呀,恨不得把我抓进警察局呢。”

安然“哦”了一声,低头叠着手帕,过了一会儿才道:

“你们不是很熟吗?她为什么想逮捕你?”

“她脑子一根筋,整天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我是个坏人。”

“你不是坏人吗?”安然白了他一眼。

方晓东侧过脸:“安然,美国,是你喜欢的样子吗?”

“有好多好的地方,比如说现在看到的表演,还有,这里很发达,但……总觉得,这里的人,特别是白人,有些……有些看不起我们。”

“切,我还看不起他们呢,一群没进化完整的鬼佬。”

安然没忍住,笑了一下,眼圈却还有点红。

“你不喜欢他们,为什么来美国?”她说,“前年过年的时候,你还在燕京骂我崇洋媚外呢,哼。”

“我是来赚他们钱的,你看,布朗家族,不是让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安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是哦,姑姑说,你抢了她丈夫家的公司,那……那公司好多钱呢。”

“我买的,什么叫抢?我在股票市场花真金白银买的,我不是让达利欧带着你一起学着操作的吗?你没参与?”

“我……那段时间因为姑姑家那个托马斯的事情,没去东桥公司,不过,下周我就去了。”

方晓东没再多说,的确,让她参与收购布朗地产,的确有些不地道,毕竟,安志欣是她亲姑姑。

艾米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杯冰水。

她递给安然一杯,又把另一杯塞给方晓东。

“聊什么呢?”

“聊你。”安然答得很坦然。

艾米脚步一顿:“聊我什么?”

“她说,你总想逮捕他。”安然笑着捂住了嘴。

艾米看向方晓东。眼神里冒着火。

方晓东低头喝水,决定今晚少说话为妙。

下半场开场,三个人总算安静下来。

散场时,观众全往门口涌。何良很机灵地把车开到侧门。方晓东带着两个漂亮大妞从侧门走了出来。

“我让何良送你回学校。”方晓东对安然说。

安然本想拒绝,想起上次的遭遇,又点了点头。

“那你呢?”

“我跟艾米聊下最近的案子,我马上要回国一趟,纽约这里的事情,得和她商量一下。”

这倒不是方晓东想单独和艾米相处,他是真的想和她聊聊。

安然朝不远处的艾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手帕递扬了扬:“谢谢你约我看戏,也谢谢你的手帕。手帕……我回去洗干净再还你。”

“好吧,这样我们还能多一次见面的机会。”方晓东的笑,有些坏坏的。

“你……谁要多见你一面。”安然跺了跺脚,把手帕收进自己的包里,“我回去了,你……你也早点回。”

方晓东听懂了,笑了一下:“好。一定马上回家。”

何良下车替安然拉开车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明显是憋着笑的。

安然上车以后,方晓东才走向艾米。

“我送你到停车场,我们聊聊。”

“切,你不送她回家吗?”艾米的嘴有些翘,脚步却慢了下来。

“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她才十八周岁。”方晓东耸了耸肩,“这么晚送她回学校,她的姑姑知道后,会找我麻烦的。”

“方——”艾米突然停下了脚步,换了话题,眼神灼灼,“杰克叔叔让我多和你合作,让我别抓着不放,可我不甘心,很多事情的背后,都是你在使坏。”

“艾米,”方晓东也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她,对视着她射来的眼神,“我们可以放眼看结果吗?”

“什么人是好的,什么人是坏的,你心里有杆秤的。”方晓东直言不讳。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好人咯?”艾米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我不是吗?最近纽约死了很多人,他们都是什么人?纽约的治安有没有变好?我在美国投资,美国得到好处了吗?即便是维尼这样的人,挑起了大梁,对你们警察局,会不会更好管理?”方晓东说得五迷三道的,但好像一点都没说错。

艾米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了,这个家伙,做了这么多,居然还能振振有词。

“艾米,多支持维尼吧,暗中支持,没准哪一天,纽约的黑帮会被瓦解,休斯顿大街北面的瘾君子会少掉很多。”方晓东的表情很诚恳,他提出的前景,很诱人。

当然,他才不会管美国到底有多少瘾君子,他只是想说服眼前的这个犟姑娘。

“你……你是认真的?不是你想霸占纽约的地下世界吧?”艾米变得有些不确定了。

“我?”方晓东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艾米警长大人,我在美国投资了多少钱,你去查查我投资的股票,我会看上那点地下世界的三瓜两枣?”

艾米似乎有些动摇了,不自觉的往前走去。

两个人穿过半条街,谁都没再开口说什么。

到了车边,艾米掏出车钥匙,忽然道:

“我……暂时相信你。”

“你终于开窍了。”

“你的意思是,我原来的脑子没开窍?”

方晓东笑着看着她:“呃……也是这是种遗传吧,你可以问问你的杰克叔叔。”

艾米气呼呼地拉开车门,没急着坐进去。

“方小东,你有没有发现,我好像不是你的对手?”

“我们不应该是对手,是搭档,你就不会那么烦恼了。”

艾米呆了呆,嘴里小声地重复着他刚才说的话。

方晓东笑了:“回去吧,开车小心点。”

艾米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关上车门,噘着嘴,发动汽车走了。

方晓东没有动,掏出香烟点了根。

十分钟后,何良回来了。

“老板,你真厉害,一拖二还那么从容……”何良的笑,怪怪的。

“你明天给我打电话给维尼,问他这个死胖子是不是皮痒了,送三张票出来,是几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