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复活_第六章 鞋匠

他长期以来习惯于服从强制的命令,这时也以这种顺从的态度吃喝了别人给他的东西,穿戴上别人给他的斗篷和其他衣着。他爽快地让女儿挽住他的胳臂,还用双手拉住——紧紧抓住——她的手。

他们开始下楼。德法尔热先生提着灯走在前头,洛里先生则走在这小小行列的末尾。他们沿着那长长的主楼梯刚走下几级,囚徒就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朝屋顶和四周的墙壁看着。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父亲?还记得上来的事吗?”

“你说什么?”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重复,他就喃喃地做出了回答,仿佛她已经重复问了一遍。

“记得?不,我不记得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明显,他已经不记得他是怎样被人从监狱带到这间房子里的了。他们听见他在嘟囔着“北楼一百零五号”,当他朝四周查看时,显然是在寻找那长期禁锢他的城堡的墙。下到院子里,他又本能地放慢了脚步,仿佛在等着放吊桥。这儿没有吊桥,他只看到一辆马车停在空旷的大街上,他马上放开女儿的手,又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

门口没有人群聚集,就连那么多窗户里也见不到一个人影。街上冷冷清清,异常寂静,没一个偶尔过往的行人。只能见到一个人,那是德法尔热太太——她靠在门柱上自顾自地编织着,什么也没有看。

囚犯已经坐进马车,她的女儿也跟着坐进去了,可是洛里先生的脚刚踏上马车踏板,就停了下来,因为鞋匠凄凄切切地要起他的制鞋工具和没做完的鞋来。德法尔热太太马上朝她丈夫高喊,她去取。说着,她一边编织,一边穿过院子走进暗处。她很快就拿来了这些东西,递进车里——然后又立刻靠在门柱上编织,什么也没有看。

德法尔热先生爬到车夫的座位旁,说了句“去关卡”!车夫响亮地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就在暗淡摇曳的车灯灯光照耀下,辚辚地向前驶去。

在摇曳不定的灯光照耀下——灯光在比较平坦的路上亮些,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暗些——马车驶过了亮堂堂的店铺、衣着鲜艳的人群、灯光辉煌的咖啡馆和戏院,最后来到一个城门口。有几个士兵提着灯站在哨所那儿。“拿出证件来,过路的!”“请看吧,长官。”德法尔热先生一边下车,一边说着,随后郑重其事地把他拉到一边,“这些就是车里那位白发老先生的证件,他们把他连同这些证件一起交托给我,这是——”他放低了声音。那些军用提灯中出现了一点儿**,接着,一只穿着军装的胳臂举着一盏灯伸进马车照了照,手臂的主人用异乎寻常的目光看了看白发老先生。“好了,走吧!”穿军装的人说。“再见!”德法尔热先生说。于是马车继续前行,在那微弱的、越来越暗的、摇曳不定的灯光照耀下,来到了广袤无际的星空下。

在这亘古不变的满是星光的苍穹下,星星看上去离我们这个小小的地球是那么遥远。据有学问的人说,它们的光芒是否照见了我们这个地球——宇宙空间中一颗既有苦难又有业绩的微粒——尚难肯定,到处都还是幢幢夜影。从出发开始到黎明,在这整个寒冷不安的旅途中,那些幻影又在洛里先生耳边窃窃地问了起来——他坐在这个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人面前,心里想着,这个人的哪些智能已经丧失殆尽,哪些还能恢复如初——依旧是那个老问题:

“我想,你是想复活的吧?”

依旧是那句回答:

“我说不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