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二章 磨刀砂轮
可是,这班人看上去非常可怕,他们干的活儿也令人毛骨悚然。
砂轮有一对手柄,两个男人正发疯似的摇着。随着砂轮的飞速转动,他们扬起了脸,长长的头发向后飘散,他们的脸比那些伪装得最狰狞的野蛮人还要残忍可怕。他们贴着假眉毛和假胡子,狰狞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汗水。因为使劲儿号叫,脸扭曲着,由于兽性大发,又缺少睡眠,双目圆睁,两眼怒视。这两个暴徒不住地摇着砂轮,他们那
黏结成团的一簇簇头发,一会儿垂在前面遮住眼睛,一会儿甩到后面盖住脖子。几个女人把酒递到他们嘴边让他们喝,往下直滴的有血,有酒,还有从砂轮上迸溅出来的火花,周围形成一片血与火交织的邪恶气氛。在这群磨刀的人中,找不出一个身上没沾血迹的人。赤着上身、四肢和身上都沾满血污的男人你推我搡,争着要挤到砂轮跟前去,有的穿着各式各样的破衣烂衫,上面也满是血迹,有的还怪模怪样地穿戴着抢来的女用花边、丝织品和缎带,上面也无不沾有血污。他们带来磨的斧头、大刀、刺刀和剑,全都被血染得猩红。有些砍得缺了口的剑,用被单撕成的布条或者衣服扯开的布片拴在佩剑人的手腕上,尽管布条质地各式各样,但是都被同一种颜色浸透了。当这些武器的发狂的主人握着它们离开火花四溅的砂轮,奔出大门时,他们那狂乱的眼睛也是血红的——任何一个尚未失去人性的人看见了,都宁愿少活二十年,用一支瞄得很准的枪将它们消灭。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或者处于生死关头的人瞬间看到的世界,如果它存在的话。他们从窗口退了回来,医生满脸询问的表情望着朋友那张死灰色的脸。
“他们,”洛里先生小声说出这几个字,担心地回头看了看锁着的门,“正在屠杀囚犯。要是你对你刚才说的话有把握,要是你真的有你说的那种特权——我相信你有——你就出去见见这班恶魔,让他们把你带到拉福斯监狱去。也许已经来不及了,我说不准,可是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马奈特医生握了握他的手,没戴帽子就匆匆走了出去。待洛里走回到窗口时,他已到了院子里。
他那随风飘散的白发、引人注目的面容,还有他那像划水一样把刀斧枪剑推开的颇为自信的风度,使他很快来到聚集在砂轮旁那群人的中心。外面起初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声,还有医生那听不清的声音。接着,洛里先生看到所有的人都围着他,排成一支二十来人长的队伍,肩并肩,手拉手,匆匆地朝外走,口中高喊:“巴士底的囚犯万岁!快去拉福斯监狱救巴士底囚犯的亲人!给巴士底的囚犯让路!快去救拉福斯监狱里的囚犯埃弗瑞蒙德!”无数个喊声呼应着。
洛里先生忐忑不安地关上百叶窗,又关上玻璃窗,拉上窗帘,然后急忙赶到露西那儿。他告诉她,她父亲已经得到了人们的帮助,找她丈夫去了。他发现,她的孩子和普罗斯小姐也和她在一起。可是过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他坐在旁边守着她们时,他才对她们的突然出现感到万分惊讶。
这时,露西躺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昏昏沉沉的,可是还一直抓着他的手。普罗斯小姐已把孩子放在他的床上,她的头也渐渐地垂到她照看的可爱宝贝儿的枕边。啊,这漫漫的长夜,可怜的妻子在呜咽!啊,这漫漫的长夜,父亲尚未归来,杳无音信!
黑暗中,大门上的铃又响了两次,每次都有一大群人拥进来,于是那砂轮又呼呼飞转起来,火花毕剥迸溅。“这是什么声音?”露西惊恐地叫了起来。“嘘!是士兵在这儿磨刀枪,”洛里先生说,“现在这地方已归国家所有,当作军械库了,亲爱的。”
人群总共又来了两次,最后一次众人已没有多少劲儿了,磨磨停停。不久,天色渐亮,洛里先生把自己的手从露西紧抓住的手中轻轻抽出,再次小心翼翼地朝窗外张望。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像个刚在战场上苏醒过来的重伤士兵,正从砂轮架旁的石板地上爬起来,茫然地朝四周打量着。这个精疲力竭的刽子手借着朦胧的曙光,看到了大人留下的一辆马车,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那辆豪华的车子跟前,爬进车子,关上门,倒在精致考究的坐垫上睡了起来。
待洛里先生再次朝窗外张望时,那个巨大的砂轮——地球,已经转过来了,太阳映得院子里一片通红。可是,那个显得小了的磨刀砂轮孤零零地伫立在清晨宁静的空气中,上面有一层猩红色,那绝不是阳光染上的,也绝不是阳光所能消退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