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金线_第十五章 编织

那个一副渴望神色的人看着另外三个伙伴,咬着他那因渴望而激动得发抖的手指。

“说完了,先生们。我是在日落时分动身的(按照事先接到的通知),我走啊走,走了一夜又半天,才遇到了这位同志(像通知我的那样)。我又跟着他走了半天又一夜,有时骑马,有时走路,就这样到了这儿。”

一阵忧郁的沉默之后,“雅克一号”说道:“好!你做得对,说得也很实在。现在,你可不可以到门外去等我们一会儿?”

“好的。”修路工回答说。于是德法尔热陪他走到楼梯口,让他坐在那儿等着,自己又回到阁楼里。

待他回到阁楼时,那三个人已经站起身来,头凑在一起。

“你们说怎么样,雅克?”“雅克一号”问道,“要记下吗?”

“记下,作为消灭的对象。”德法尔热回答。

“好极了!”那个一副渴望神色的人嗓音嘶哑地说道。

“府邸和全家人?”“雅克一号”问道。

“府邸和全家人,”德法尔热回答,“彻底消灭。”

那个一副渴望神色的人欣喜若狂,再次用嘶哑的嗓音说:“好极了!”说完,又开始咬起另一根手指来。

“你有把握?”“雅克二号”问德法尔热,“咱们这种记录方法不会出差错?当然,这种方法很保险,除了咱们自己,谁也破译不了。可咱们自己是不是总能解释出来呢?——或许我得说,她是不是总能解释出来呢?”

“雅克,”德法尔热挺直身子答道,“我太太哪怕凭记忆,记事也能做到一字不漏——一笔一画都错不了。现在,她用自己创造的针法和符号,把要记的事全都编织下来,这就像青天白日一样一清二楚。相信她吧,要想从德法尔热太太的记事织物上抹去名字和罪行,比一个最胆小的懦夫想要自杀还难哩。”

大伙咕叽了一声,表示完全相信和赞同。那个一副渴望神色的人又问道:“是不是该马上把这个乡下人打发回去?我想,还是这样好。他愣头愣脑的,怕是有点儿危险吧?”

“他什么都不懂,”德法尔热说,“除了会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送上一样高的绞架外,他什么也不懂。我亲自来管他,让他跟着我,我会照顾他,送他上路。他想开开眼界,见见世面——看看国王、王后和宫廷大臣什么的,那就让他星期天去见识见识。”

“什么?”那个一副渴望神色的人睁大双眼喊了起来,“他想见王室贵族,难道是个好兆头?”

“雅克,”德法尔热说,“要是你想要猫去喝牛奶,你就得学乖,先让它看看牛奶。要是你想要狗有朝一日会捕猎,你就得学乖,先让它见识见识猎物。”

于是大家就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唤醒已在楼梯口打盹儿的修路工,叫他躺到那张草垫上去,好好歇息一下。他用不着别人催促,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对于像他这样一个乡下穷苦力,巴黎有的是比德法尔热酒店更糟糕的住处。在这儿,除了终日对德法尔热太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外,修路工感到生活很新鲜,很惬意。可德法尔热太太一天到晚坐在柜台旁,装出一点儿没有留心他,特别是摆出一副不知道他来这儿有什么秘密使命的样子,使得他一见了她,两条腿便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太太下一步会耍出什么花招儿来。他相信,要是她那打扮得闪光耀眼的脑袋忽然瞎说她曾看见他杀过人,还剥了那人的皮,她也一定会装得活灵活现,真像有那么回事似的。

因此,到了星期天,当得知这位太太要陪先生和他一起去凡尔赛时,修路工并没有多大的热情(虽然嘴上说他很高兴)。使他格外不安的是,他们乘公共马车前往时,一路上这位太太仍编织个不停。更使他不安的是,下午人群等着看国王和王后的辇车驶过时,她的手里还拿着编织活儿。

“你真闲不住,太太。”站在她旁边的一个男人说道。

“是呀,”德法尔热太太回答,“我有一大堆活儿得干。”

“你在织什么呀,太太?”

“很多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德法尔热太太若无其事地答道,“寿衣。”

那人赶忙走开了一点儿,修路工则用他那顶蓝帽子当扇子扇着,他感到又闷又热。如果说国王和王后的驾临能使他神清气爽,那他真是万幸,灵丹妙药就在眼前。不一会儿,大下巴的国王和容貌姣好的王后乘着金色的辇车过来了,簇拥着他们的是宫廷中的达官显贵。他们鲜服华冠,璀璨夺目,还有珠光宝气、笑语盈盈的贵妇和优雅高贵的爵爷。置身在这一片珠宝绫罗、胭脂花粉、光华耀眼的景象之中,看到那些男男女女优雅潇洒的身姿和秀丽高傲的容貌,修路工沉浸在这盛大的场面之中,一时间心醉神迷,禁不住高呼:“国王万岁!”“王后万岁!”“人人万岁!”“事事万岁!”仿佛他从未听说过当年遍地皆是的雅克党人。随后,他看到的是花园、庭院、露台、喷泉、草坪,又是国王和王后,又是达官显贵,又是贵妇和爵爷,又是他们全都万岁!直到他感动得痛哭流涕。整个场面约莫持续了三个小时,有很多人和他一起高呼、哭泣,感情冲动。德法尔热自始至终揪住他的衣领,生怕他会扑到他一时崇拜的对象身上,把他们撕个粉碎。

“太好了!”这场热闹结束后,德法尔热像监护人似的拍拍他的背说,“你是个好小子!”

修路工这时才缓过神来,担心自己刚才是否出了错。好在没有。

“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德法尔热凑近他耳边说,“你让这班蠢货相信,这种场面会永世长存下去。他们越是肆无忌惮,他们的末日也就越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