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8章 一定会为他们争出一条出路
小传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并非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白家世代忠良，满门英烈。
一门老少几乎死光，只剩下大姑姑一人顶门立户。
如今朝廷若要削去姑姑手中的兵权，便未必会止步于此。
那些无法在战场上动摇大姑姑的人，未必不会将手伸向他们的家人。
他想起家中长辈，想起远在京城的母亲，胸口顿时像压了一块沉石。
白明微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却没有急着宽慰。
她知道传义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他迟早要明白；有些责任，也终究要由他亲自承担。
“传义，我接下来要交代你的事，你须牢牢记住。”
小传义立即收敛心神，站直了身子。
“大姑姑请说。”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辅助好你五叔叔。”
她语气不重，却郑重得不容轻忽。
“五叔叔肩上担着白家许多事。他既要顾及家中长辈，也要安排族中诸人，未必事事都能顾得周全。”
“你年纪虽小，却已能独立思考，也懂得审时度势。往后遇事，不要只想着自己能做什么，更要想想怎样才能替他分担。”
“家中若有争执，你要劝；若有人惊慌失措，你要稳住；若有事关紧要的决定，你要多听、多想，莫要逞一时意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
“但你也要记住，辅助五叔叔，不是叫你事事强出头。你仍是晚辈，凡事须有分寸。”
“能帮的便帮，不能担的不要硬扛。遇到拿不准的事，先与五叔叔商议，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为了证明自己，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地。”
小传义认真听着，随后郑重应道：“传义记下了。”
白明微仍看着他。
“还有，白家上下的安危，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能做的，是尽力护住身边的人，而不是把所有人的性命都压在自己肩上。明白么？”
小传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明白。”
他答得很快，却没有半分敷衍。
白明微心中稍安。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会令他因年少气盛而急于承担一切。
如今看来，这孩子虽有少年人的锐气，却也有难得的沉稳。他不曾急着辩解自己能做多少，也不曾因她将重任托付于他而生出骄矜，只是将每一句叮嘱都认真听进心里。
这样的懂事，固然令人欣慰，却也难免叫人心疼。
他本该在长辈的庇护下慢慢长大，本该有许多可以任性妄为的年岁。
可白家的处境，却逼着这些孩子早早学会察言观色，学会衡量利害，学会在风雨将至时，先替旁人考虑退路。
白明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做得很好。”
小传义原本绷紧的神情微微一松。
大姑姑向来严厉，甚少这样直白地夸赞他。
只这短短四字，便让他眼底浮起几分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仍是规规矩矩地站着。
白明微看在眼里，唇边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并未维持多久。
小传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放不下的事。
“姑姑，那京城里的娘亲呢？还有曾祖父和曾姨祖母呢？还有七叔叔呢？”
他的声音低了些，先前的沉稳里，终于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惶然。
“若朝廷当真要对付我们，会不会……也牵连到娘亲？”
他说得极轻，仿佛唯恐将那个最不愿面对的可能说得太清楚。
白明微心头微微一沉。
她知道传义一直惦记着母亲。
惦记着曾祖父和七叔叔他们。
京城看似繁华安稳，实则风云诡谲。
白府在边关的一举一动，朝廷皆有耳目；而留在京中的人，既是白府与朝廷之间尚存的牵系，也可能成为旁人手中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小传义年纪尚轻，纵然再懂事，也终究只是个孩子。
他可以在她面前强撑镇定，可以一口应下所有叮嘱，却无法真的对远在京城的母亲毫无牵挂。
白明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替小传义理了理衣襟，动作轻缓，目光却坚定。
“传义，你放心。”
小传义抬眸望她。
“京城的局势，我自会设法应对。你娘亲既是白府的人，我便不会坐视她陷入险境。”
“无论朝中如何变动，我都会尽力周全她，绝不会轻易将她置于旁人掌控之下。”
她没有轻率地许下一个绝不会兑现的承诺。
她知道京城之局瞬息万变，许多事情并非一句话便能定夺。
可她更清楚，传义此刻需要的不是一番冷冰冰的利害分析，而是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所牵挂的母亲，也始终有人放在心上。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
“你眼下要做的，是安心随五叔叔料理好家中之事。至于你娘亲，我会想办法护她周全。只要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便不会让她有事。”
小传义迟疑片刻，又一次问：“曾祖父呢？他是不是，是不是……”
后面的话小传义没能问出口。
白明微含笑：“曾祖父也自有安排，传义别担心。”
小传义望着她，看到她面庞之上的沉静与坚定，眼底那一丝强压着的不安，终于渐渐散去。
他沉默片刻，郑重地向白明微行了一礼。
“传义定不辜负姑姑所托。往后会听五叔叔安排，照顾好家中长辈，也会时刻记挂娘亲，不给姑姑添乱。”
白明微听见最后四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你不是我的麻烦。”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
“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小传义怔住。
片刻之后，他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是。”
帐外风声渐起，旌旗猎猎。
白明微望着眼前这个努力将自己撑起来的孩子，心中既有欣慰，也有难言的酸楚。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朝廷的其他诏令随时可能抵达，边关的局势也未必容得他们从容筹谋。
她必须尽快安排好军中诸事，谋定退路，也要想方设法周全家人的安危。
而传义，也终究要在这场风雨中继续长大。
好在他尚肯听劝，尚知进退，尚未被眼前的危局冲昏头脑。
这便足够了。
白明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案上的军报。
既然朝廷已容不得他们安然守边，那么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稳、更远。
至于那些她想护住的人——
无论是边关将士，还是白府老小，抑或远在京城、令传义日夜牵挂的母亲，她都会竭尽所能，为他们争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