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劝谏

  萧文瑾行至殿中,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音色温润谦和:“孙儿萧文瑾,参见皇爷爷。”

  萧文瑾依旧是那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清逸,眉目温润如玉,周身书卷气韵清雅绝尘,全无半锋芒戾气。

  他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与怅然,沧国与曜、朔二国国力天差地别,兵力、军备、后勤尽数落于下风,此刻执意死战、强行推进造神计划,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加速社稷倾覆、万民流离。

  他不明白,一生英明、杀伐果断、沉稳睿智的皇爷爷,为何会在国运存亡的关头如此执拗,执意赌上整个江山基业,去搏一场近乎毫无胜算的死局?

  可他心底亦无比清楚,自己这位皇爷爷,一生乾纲独断,但凡定下的决断,绝不会轻易更改。

  “起来吧。”

  萧玄极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谢皇爷爷。”萧文瑾缓缓起身,垂手立于一侧,姿态恭顺得体。

  沉默在殿内短暂蔓延,烛火摇曳,映得案上战报字字刺目。

  就在萧文瑾暗自思忖如何委婉劝谏之时,萧玄极骤然开口,一句话石破天惊,打破满室沉寂。

  “瑾儿,朕问你,倘若有一日,朕骤然离世,沧国大乱,你会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落殿。

  萧文瑾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巨震,方才隐忍的从容瞬间碎裂,几乎是下意识双膝一屈,重重跪地,头颅低垂,语气惶急恳切:“皇爷爷洪福齐天,千秋万寿,万万不可出此不祥之言!孙儿不敢想,也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我问,你答。多余的话,不必多言。”萧玄极淡淡抬手,直接打断他的劝慰,语气平静却带着帝王威严,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萧文瑾喉间一涩,心头纷乱翻涌,指尖微微攥紧衣摆,良久才低声开口,语气茫然无措:“孙儿……不知。”

  “不知?”

  萧玄极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沧桑。他缓缓撑着御案起身,苍老的身躯褪去平日的沉稳,带着半生戎马的沉钝。抬手轻轻解开上身朝服衣襟,层层衣物褪去,露出遍布躯干的斑驳伤痕。

  纵横交错的刀疤、深浅不一的剑伤、狰狞可怖的斧劈痕迹,密密麻麻爬满胸膛肩背,不少旧伤早已结痂泛白,更有数道深可见骨的重创,足以窥见当年浴血厮杀的凶险绝境。

  晚风透过窗棂轻拂而入,吹得伤痕愈发刺眼。

  萧玄极垂眸望着自己满身伤疤,语气平缓,无半分夸耀,只剩历尽生死的淡然:“你自幼长于深宫、浸淫诗书,见惯了国泰民安、朝堂风雅,从未见过尸山血海。朕能活到今日,坐在此处执掌沧国,从来不是天命所归,只是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侥幸罢了。”

  “所有人都以为朕是传奇、是神话,但朕可以告诉你,没有神话,更没有传奇,只有一个怕死的人,拼了命的不想死!”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住跪地的萧文瑾,字字沉重:“你试想,若有一日,朕真的油尽灯枯、骤然离世。眼下外敌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谁能扛起沧国重担,平定乱世、稳住大局?”

  萧文瑾抬头望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疤,心头震颤,眉眼间满是动容与迟疑,沉吟片刻,郑重作答:“回皇爷爷,放眼举国,唯有大哥能担此重任、定乾坤、安社稷。”

  “何以见得?”萧玄极缓缓发问,语气不疾不徐。

  提及自家兄长,萧文瑾眼神笃定了几分,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大哥自幼入拜火教总坛苦修,得教会真传,是唯一进入拜火教总坛的皇家弟子,执掌圣火戒律,在教中威望深重,深得底层教众与祭司信赖。”

  “从小到大都在边疆之地苦修、与敌国作战,大小百战无一怯战,亲手镇守国门、抵御外敌,其军中威望与杀伐魄力,皆是顶尖。”

  “我沧国本就是政教一体,教会手握十余万私军,独成体系、自给自足,不受朝堂桎梏。唯有手握教会权柄、执掌圣火军权的大哥,方能镇得住军方、压得住教会、稳得住天下。由他承继大统,最为稳妥。”

  萧玄极静静听着,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轻声开口,一语点破局中要害:“可你要知晓,如今满朝文武、世家门阀,大半人心皆向你。在他们眼中,你,才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萧文瑾浑身一震,当即断然摇头,眉眼间满是坚决,无半分贪恋权位之意:“不,皇爷爷,孙儿万万不行!”

  他伏地叩首,语气恳切坦荡:“孙儿自幼习文、疏于武略,无镇守边疆之功,无执掌兵戈之力,更无震慑教会的威严,根本压不住这乱世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