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6章:孤身投洪流

孙之望走了没多久,便又来了新人拜访。
来人四十来岁,魏昶君之前已经看过此人递的拜帖。
范存厚,北直隶吴桥人氏,祖范景文。
“老里长。”
范存厚行礼落座,随后才递了一卷旧纸。
魏昶君看着,这份纸张赫然是誊抄的家书。
这是范景文昔日写给族中子弟的信,告诫族人不得侵占田产,不得倚仗官势欺压乡里等等。
魏昶君有些恍惚,因为他和此人极少交集,甚至在后世史书上,此人的名气也远远比不上孙传庭等文官。
但他也是当年明末那批硬骨头的文臣之一,明末虽不得不卷入党争,但他倒真是少有的可以问心无愧说一声不曾欺压百姓,不曾搜刮钱财。
在那个没有红袍军的时空,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破京师。
范景文时任工部尚书,城陷之日,这个老书生投井殉国了。
“范公清廉,名不虚传。”
范存厚小心收起家书,才终于开口。
“老里长,先祖曾任吏部尚书,一生最恨官员贪墨,晚生常常想,若当年天下的官员都能如先祖一般,大明何至如此?”
“故晚生想问老里长,明末吏治败坏至此,究竟是风气使然,还是制度问题,如果当时的朝廷大力整顿吏治,能否把前明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魏昶君眯起眼睛。
“如果重新推演,吏治自然要整,至少能让百姓少受几年苦,但想用这个救大明是不可能的。”
“崇祯朝最清正的一批文官我亲眼见过,你祖父确实算一个,当时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天下谁坐都一样,有本事又有气节的文臣不少。”
“可他们加在一起都没用,崇祯年的大明,最大的问题是土地税,人口税和徭役。”
“土地兼并本来就已经重到难以想象了,朝廷的赋税还压极少数贫农身上,大明的基础在崇祯接手之前的天启年就已经稳不住了。”
“官吏再清廉总不可能凭空掏出税银,崇祯就算把满朝贪官都革职,也改变不了土地被世家缙绅按照当时的律法合理占完的事。”
“这个问题不解决,大明注定完了。”
范存厚点头,老里长说的他能理解,此刻他们就是在推演。
“如果真能分田,按照那位万历首辅的法子再查清土地,重新分配应当能救。”
这一刻,魏昶君摇头,神色凝重。
“只要当官的还是靠着科举上来的读书人就不可能。”
“就是崇祯有这个魄力和手段分田,也要想分谁的田,经手分田的从官到吏,自己家里本就是占据大量田地,这和叫他们自己掏银子分给别人是一样的。”
“即便是咱们红袍,昔日带红袍军做这件事,也是靠刀架在脖子上才得以推动,大明不敢,崇祯更不敢,朱家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
范存厚思索许久,算是彻底消化了老里长的推演,此刻缓缓起身行礼。
“多谢老里长认可先祖。”
魏昶君点头,在他临走时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范公清正,出淤泥而不染,这等名声,都是他自己应得的,用不着任何人认可。”
片刻后,又一名老文人前来拜访。
此人如今已五十多岁,老夜不收汇报拜帖,上面赫然写的倪维岳,浙江上虞人氏,祖倪元璐。
魏昶君听着这个名字,叹了口气。
此人在另一段历史中,倒是和那位范文贞公相同。
李自成入京师那天,倪元璐整冠拜阙,写了以死谢国,乃分内之事,然后殉国。
他不像钱谦益这等货色,直到李自成都打上门来了,还坚持管理京师大军,拼命想要稳住,只是可惜那个时代太烂了,他连一粒粮食都调不出来,那一刻,这位真正的孤忠之一的绝望难以想象。
倪维岳进门,肃然行礼。
这是他头一次面见这位再造乾坤的老里长,但他寒暄之后,也算直截了当。
“见过老里长。”
“晚生来此地拜见,只为请教百年前之事,先祖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便是当年大明能把钱粮理清楚,饷银按时发给边军,能不能跟大清死战到底。”
他眼底炽烈,魏昶君也在点头。
“你祖父的户部,管田赋盐课,关税杂税,可以说当时整个大明一切银钱出入都在他手里。”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万历初年张居正清丈田亩,查出全国田亩总数大约七万万亩,到了崇祯年间,朝廷掌控的纳税田亩还剩多少?”
倪维岳不愧是昔日户部尚书的后人,不假思索当即便开口。
“约五万万亩左右。”
听到此人回应,魏昶君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不错,那剩下的两万万亩你应当知晓在什么地方,皇亲国戚,宦官缙绅都是不纳税。”
“宗室藩王占地动辄数十万顷,士大夫家族所在一县三万亩田,纳粮的最多只有一万亩。”
“你祖父说要把账目处理清楚,这是不可能的,银子就不在朝廷手里。”
倪维岳倒是认可老里长的话,但他这些年也想过对策。
“如果开源,多设新税,向商人矿主征,是否可行。”
魏昶君缓缓摇头。
“不行,当年大明朝廷已经试过了,税卡层层盘剥,太监胥吏上下其手能直接带走七八成收入,国库剩下十之一二根本不够。”
“而且没有真正成体的规制,商人直接就能把成本塞到货价里让百姓承担。”
倪维岳倒是没问节流之事,大明裁撤驿站的结果显而易见。
彼时魏昶君还在继续开口。
“所以真能做到,和大清是能战的,关宁军至少能稳住,不过也就是多守十几年。”
“毕竟土地兼并还在恶化,流民还在增加,若当年又办法,我或许也不会另起炉灶。”
“当时的大明,已经没办法自救了。”
倪维岳也走了。
今日来的人很多,魏昶君有些恍惚。
他似乎重新回到了那个原本历史,文臣气节如剑的世道。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也曾有一群人明知不可为,却偏偏投身欲挡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