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章:方向不会错

这次来的也是读书人,之前是山东这边的大学里教书的先生,年纪已有六十了。
“老里长,这是吕奉常,如今没在大学教书了,自己回家乡办了一所私学。”
魏昶君听着,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此人,在他眼里,六十岁和二十岁都没什么区别,都是红袍天下的后辈,但此人能教书一辈子,回到家乡还办了学,很不错。
吕奉常也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老里长,心中复杂。
想到在史书中见到过的名字,如今就坐在自己对面,他也有些忐忑,但旋即他知道老里长忙碌,接见时间不多,因此迅速整理心神,开口。
“老里长,晚生这次来,不为别的,想请教一件事关赋税的事。”
“晚生这些年在家乡办学,眼见乡间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好起来,却始终想起晚生年轻时读到的那些前朝旧事。”
“崇祯年间,朝廷加派三饷,一年比一年重,百姓苦不堪言,老里长当年身在崇祯年间,亲眼见过那些惨状。”
“因此晚生想请教的问题,是如何确保红袍天下来日不走加征加派的老路,如今连农税都不收了,但民权中枢的之前和连田令一同颁发的审计令也是不稳定的证明,咱们该怎么规避这种问题?”
魏昶君听到三饷这个许久没听过的词,神色有些恍惚,脑海中浮现出崇祯年的光景,陈良镇的军堡,南洛荒芜,还有各村镇十室九空的逃户。
片刻后,他才回神,眯起眼睛。
“吕先生,你说你办义学,那你见过农户交租和官府下乡催税没有。”
吕奉常虽然只有六十多,但说到底,红袍也不是一成立就免了农税的,也是逐步打下全球后好一段时间才有不收农税的底气,因此他确实见过。
因此他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
此刻,魏昶君的声音也在继续。
“崇祯年的时候咱们蒙阴这一带,朝廷已经在加派三饷了。”
“一个农户一亩地的粮食要先交正赋,再交辽饷,剿饷,剩下的边边角角才是给他们自己一家吃的。”
“那时候周边的村镇,青年为了躲税跑到山里当流民是常有的事,就是咱们落石村,最开始也跑了近一半的乡亲,那时候我扩充人口,收纳流民,很多流民住的都是他们的房子。”
“大明的官府找不到人,多半就会把这些青壮的家人抓去关在县衙大牢。”
“实际上那些税也不是朝廷收走的,朝廷下的加赋税其实加的不多,是到了州府县衙,层层盘剥累积的总数,百姓最多算是被这些名头压着,实际上盘剥他们的根本不是朝廷。”
“因此我们这一批人,包括黄公辅等等,后来一直在思考如何解决。”
“朝廷肯定是要收税的,毕竟各方开支不是小数目,都要建设。”
“那时候红袍天下的工业发展的其实一般,因此前面三十多年,天下最苦的依旧是农户。”
“朝廷可以向商贾和贩夫走卒多征,因为他们承受得起,他们可以转嫁到买卖里。”
“但咱们不能向农户加税,他们本质上没有地方转嫁。”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我要在罗安和陈为众两任里长上任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增加商税,取消所有农税,除了工商业发展迅速之外,这也是其中一个主要原因。”
“至于你所说的如何防止之后出现三饷这样的问题,我认为未必不会加征,但肯定不会加征最底层没有太多收入的百姓,还有,三饷的重压主要是从层层盘剥这个方向出现的,但现在红袍的情况不一样了。”
“前明欺负百姓识字少,识字的士绅又不用给粮,而且百姓没有得到朝廷政令的渠道,因此才敢一层层加,现在咱们红袍的政令渠道太多,电报,电视,报刊之类的很多。”
“百姓也大多识字,因此再想从这些明面的问题下手是不大可能了。”
吕奉常听到这,也笑着,神色复杂的看着老里长。
老里长说的虽然轻松,但他其实知晓,如果没有老里长这些年一直坚持,现在的世道恐怕也没这么好过。
他再度恭敬起身,行礼,随后才离开。
吕奉常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老夜不收带了最后一名访客,后面的都被他推了,毕竟老里长就是铁打的,这个岁数也受不了一直长谈。
这回是个朝堂官吏,年纪也不大。
“老里长,下官严守朴,在兖州考功司任职,本不该贸然打扰,但实在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惑,因此前来寻老里长解惑。”
魏昶君听着,点头,既然是考功司的人,想必是问人事考核的事。
果然,严守朴坐下,肃然开口。
“下官在考功司做了六年,负责考察市县官吏,但几年下来,下官越来越觉得单凭这些考评实在不好分清伪,咱们朝廷里的官,有的善于言辞,但也有一部分就知道埋头做事,这种情况一直让名词划分艰难。”
“因此下官想问问老里长有没有办法把那些真正干实事的人提拔上来。”
魏昶君有些欣慰的看着他,心中暗自点头。
倒是有些之前阎应元的坚韧,此人不错。
“你既然是朝廷官吏,之前保庵录的案子你想必也是知晓的,那个文理不通的保总师侄子被安插进朝廷,无非凭的是他会奉承,他叔父又是位高权重,所有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在我看来,评人这件事,最忌讳的就是让被评者的同僚来评他。”
“同僚之间的恩怨交情和利益纠缠很难说,因此后面阎应元的考评方式变成了主要看官吏任期内百姓的诉讼数量,以及官吏属下有没有敢言之人。”
严守朴是个聪明人,听到这已经知道老里长给的大概方向。
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行礼。
“谢老里长。”
看着陆续前来,又陆续离开的身影,魏昶君疲惫却也带着几分希望。
只要有人肯问,肯做事,前路虽难,但总归方向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