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我看着人们前来祭拜我
直到看了许久,外面传来声音,魏昶君才终于回过神。
他很不喜欢被孤独包围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魏家老院子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真的很孤独,孤独到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有太多想说的话,却不知道和谁开口。
他听着前院传来的声音,索性起身,往外面走去。
现在魏家的老院子后面一部分不对外展出,但前院已经改成了老里长故居展馆。
说是展馆,但蒙阴衙门亲自改造,基本上等于在前院修了个和老院子一样的区域。
魏昶君从穿过那道院门,到了前院,沉默看着外面。
前院被平整得干净,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启蒙部故址,下面还有一行字,赫然是魏昶君旧居。
院子里如今人来人往,三三两两的游客正沿着栏杆来回走动。
门口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是一叠纸册,一个戴着现在早就没人戴的旧方巾的年轻人,如今正在那里低头给几个后生盖章。
魏昶君站在人群边缘,远远看着。
其实许多年前蒙阴的衙门就和他汇报过要把这里改成展览之地的事。
他当时也点了头,毕竟这里可以更好的给百姓宣扬红袍思想,但他也没想到前院展览复刻做得这么规整。
连他当年院子里用刀刻的柳树也专门种了。
此刻,一个中年文人领着一群半大少年走过来,停在木牌前,看样子应当是某个大学的教书先生,此刻,他看着前方,开口。
“诸位都是蒙阴的读书人,今日带你们来落石村看启蒙部故址,你们得先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来历。”
说到这,他神色有些复杂。
“一百年前,崇祯年间天下混乱,史书的记载是陕西大饥,人相食,但诸位既然随我学历史,应当知晓,在咱们的史书上,通常字越少,事越大。”
“这七个字,代表的是现在无法想象的惨烈,但那还只是天下惨烈的一角。”
“后来山东也是旱灾蝗灾连年不断,朝廷还在加派三饷,逼得百姓认真种地也没命活。”
“你们在书上看到的所谓造反和流寇,包括张献忠,李自成等总长,其实也都是被压的活不下去了,一群底层的百姓争命而已。”
“其实要说当时的大明穷,也不见得,就算外面和大清连年厮杀,中原各地有不少百姓造反,还有各地天灾不断,但实际上大明依旧是有钱的,他们若是肯把这些钱全都用在百姓身上,未必熬不过去。”
“只是当时的钱不在崇祯手里,在宗室勋贵,缙绅商贾手里,这些人自然是不肯把自家的钱和粮食拿出来安定天下的。”
“那么问题来了,皇帝拿不出钱,官吏勋贵不愿拿钱,百姓怎么活。”
在场的不少少年都沉默思索着,甚至周围一些原本前来参观的百姓也都皱眉,不自觉的凑过来听着。
这名文人愈发认真,看着眼前这所院子。
“直到一个人开始出现。”
“他最初是落石村最寻常的穷苦百姓,十七岁那年,他就在这间屋子里当家,十八岁立启蒙部,后来红袍军席卷天下,最终结束了那场绵延多年的天下大乱。”
“你们脚下这块地,就是当年启蒙部最初四个总师商议的地方。”
“按照记载,那时候,这个人手里只有两间破瓦房,一间裁缝铺,一头驴,几亩薄田,还有个做裁缝的娘,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他当时要是没在这院子里立住脚,后来的事全都不存在。”
“这个人,就是咱们红袍的老里长,魏昶君。”
“他住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可还没想过自己将来能走到多远。”
“咱们其实可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和你们中的许多人年纪也差不多,也怕,也饿,他也会冷。”
“咱们之前看他故居展览里那张炕,就是那张土炕,相信诸位家里放杂物的都比这个好得多,那张老里长睡觉的地方,一头搭着稻草,四边漏风。”
“老里长曾经就睡在那张炕上,病了几日,连药都没有,只能喝热水硬扛。”
魏昶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很有意思,像是许多年后,自己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但还有人在帮着回忆一生。
一名少年忍不住皱眉。
“那他家人不给他请大夫?”
文人叹了一口气,看着这些眼底还带着几分不解的少年。
他们终究是太年轻了,生在这么好的世道,根本不知道那时候到底有多惨烈。
或许这也是有他们这些教导历史的文人存在的原因吧,总要有人记住一路是怎么走来的。
“请什么大夫,崇祯元年的农户,连口粥都喝不上一碗稠的,请大夫是要给钱的。”
“老里长的父亲昔日就是大明当驿丞,被上司层层盘剥,气得病死的,连他父亲都没请上大夫,何况是他,当时他父亲一死,这家就剩一个裁缝寡妇带三个孩子,能活着就不错了,请大夫是敢想的事吗?”
那个少年听着,依旧有些难以想象。
“可是现在连各地村镇都能看病抓药,治的也这么快,前后才不过短短一百年而已,先生,当时没有这么夸张吧?”
不光是这名少年,周边的许多前来参观的年轻人,尤其是海外诸省的年轻人都有些皱眉。
这名文人脸色逐渐变了,冷冷看着他。
“你们不会忘记村镇看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吧,若不是老里长和陈里长,民权中枢共同努力,现在村镇根本不可能看病。”
旋即他似乎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严厉,片刻后,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认真开口。
“我希望大家记住,是因为老里长把天底下他曾经吃过的苦,见过的苦都尝试了一遍,记住了,在后来这么多年中排除了许多难以想象的问题,才让咱们看到现在的世道。”
“你们或许可以不感激老里长,但他做的事,不能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