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小满，问心有愧

　　于是我看见这冗长而短暂的二十几年，像是磁盘似的飞快往回倒带，从我呱呱坠地，从我咿呀学语，从我姗姗行走。

　　我看见爷爷奶奶的面容身影在镜中闪现，他们好似近在咫尺，又鲜活的站在我面前，只要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们。

　　爷爷死了，死在我怀里，哪怕我杀下地府却仍旧没有为他带回一线生机。奶奶也死了，我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我下山前，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看见我山上拜师学艺的那段日子，马道长对我循循善诱，谆谆教导，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我，他把天师宝印给我，把七星宝剑给我，只要是他有的，好的，全都给我，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

　　他启动阵法让我起死回生，阵法落成的一瞬间，他从容光焕发的青年人顷刻变成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自知已无能为力，于是不带休养生息，便立刻不远万里远赴香岛，找陈朗为我谋求最后一线生机。

　　我还看见燕至从十岁开始就跟我一起长大，我们同进同出，共同进退，面对邪祟的时候，燕至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着牙和我站在一起。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我们两个的身影一点点长大，黄昏斜阳的影子从大到小，从小到大，我们就这样一起长到二十多岁，最后是燕至在阵前为我以命换命，虽死不悔。

　　是不是所有的爱都是这样？

　　令人舍生忘死，奋不顾身。

　　让人意志顽强，锲而不舍。

　　虽死犹生，虽生犹荣。

　　陆判官刚才询问我的声音好像仍旧近在咫尺，他问我，我这一生是否问心无愧？

　　我一直自诩问心无愧，俯仰不愧于阴阳天地。

　　现在才明白，其实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爷爷奶奶，师父，燕至……

　　老枝护新芽，倾注小儿身。

　　师恩如海，结草衔环都难报。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我这一生无法偿还爷爷奶奶的养恩，无法偿还马道长的师恩，更无法偿还燕至的舍命之恩。

　　我的心里好像霍开了好大一道口子，正呼呼的往里面灌入凉风，好像有锥子狠狠钻进我的心口，那里扒开一看全都是血肉模糊。

　　镜子里面的画面逐渐开始在我眼前变得模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湿了我的脸。

　　我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触碰他们的身影，却只能扑了个空。

　　陆判的声音好像不断地涌入我的耳中，那声音重重叠叠，盘旋而上，不断绕梁，余音自幽暗漆黑的地府里面逐渐扩散开来。

　　“你是否问心无愧？”

　　我将头低了下去，垂的很低很低，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地面上，汇集成浅浅的水洼。

　　身体里的那颗心脏缓慢而艰难的跳动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抑制住哭腔，然后回答他那一句，“小满……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