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天的心思

  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新盖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敲打着,搅得人心烦意乱。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石阶,浑浊的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连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被打得蔫头耷脑,贴在湿漉漉的枝干上。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在耳边轰鸣。妈妈坐在炕沿边,腿上摊着件半成的蓝色毛衣,竹制的棒针在她手里灵巧地穿梭,线团随着动作在膝头轻轻滚动。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眉头微蹙着,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

  爸爸坐在对面的大靠椅上,那把椅子还是盖房子时特意买的,暗红色的漆面上还能看出新打的光泽。他指间夹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水泥地缝,仿佛要在那里找出什么答案。脚边的烟盒已经空了大半,散落的烟蒂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撮,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土气息,格外沉闷。

  妈妈手里的棒针顿了顿,线结不小心勾住了针脚,她低头摆弄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抬头时,正好对上爸爸烦躁地猛吸一口烟的样子,喉结滚动着,把一口浓烟深深咽下去,又重重从鼻孔里喷出来,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全吐出去。

  “他爸,”妈妈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清,她顿了顿,又提高了些音量,“跟你说个事。”

  爸爸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指尖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摁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啥事?”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浑身长满了刺。

  这雨已经下了两天了。原本计划好今天去邻村挑货,顺便把之前订好的那批皮衣再检查一遍,可这瓢泼大雨把路都淹了,别说骑自行车,就是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离出发去口岸的日子越来越近,仓库里堆着的货连一半都不到,这些要是运到那边,能卖几个钱,搞不好都不够费用。

  爸爸的指关节在膝盖上用力敲着,心里像揣着团火。盖这房子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他盘算着这次的皮衣生意,要是能顺顺当当把货销出去,就能给每个房间都装修的很漂亮,把西厢房的土炕换成木床,再给小玉添个带抽屉的书桌。他甚至已经看好了镇上那家家具店的组合柜,深棕色的漆,上面还能摆妈妈的缝纫机。这些念头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让他看着这没完没了的雨,只觉得胸口发闷。

  妈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可想起小玉今早醒来时煞白的脸,还有攥着她衣角说“妈,那梦太真了”的样子,还是咬了咬牙,把棒针轻轻放在毛衣上。“是小玉的事。”

  “小玉咋了?”爸爸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警觉,“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不是不舒服,是她做的梦。”妈妈的声音放得更柔了,“这孩子连着好几天做同一个梦,说梦里有个黄皮子,跟她说……说不让你碰那生意,还说啥破财挡灾的话。”

  话音刚落,爸爸的脸“唰”地沉了下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你说啥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一个小孩子做的梦,你也当真?还黄皮子?亏你说得出口!”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脚步重重地踩在地上,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我这几天愁得觉都睡不好,那几件老物件那么舍不得,都卖掉了,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倒跟我念叨这些神神叨叨的!”他指着窗外的雨,“这雨已经够添乱了,货还没备齐,你又来这套,是想让我更心烦吗?”

  妈妈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没退让。她捡起炕边的棒针,却没再织,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我不是神神叨叨,你是不知道咱闺女的体质。”她的声音带着点委屈,还有点固执,“从小她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三四岁时说隔壁老王家的鸡要丢,第二天果然被黄鼠狼叼走了;前年你去县城拉货,她说梦见你车胎爆了,你不也说路上真差点出这事?”

  她抬头看着爸爸,眼神里带着恳求:“这孩子的梦,从来没错过。她今早哭着跟我说,梦里那东西说得邪乎,说碰了会破财……”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急着赚钱装修房子,可咱也得图个安稳不是?要不……咱再想想?”

  “想啥想?”爸爸打断她,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盖了房子家里还有钱吗?小玉下学期的学费不用交?这生意是早就盘算好的,现在打退堂鼓,以后喝西北风去?”

  他走到炕边,弯腰拿起搭在炕梢的外套,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又烦躁地转回来。“一个梦能当饭吃?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啥风浪没见过,还信这个?”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摸出一支烟点燃,“你让小玉别胡思乱想,等雨停了我带她去镇上买糖吃。生意的事,不用她操心。”

  妈妈看着爸爸紧绷的下颌线,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爸爸的脾气她最清楚,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心思。

  雨声还在敲打着窗户,像是永不停歇的鼓点。爸爸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眼神又飘回了地上的水泥缝,只是那眉头,却比刚才拧得更紧了些。妈妈手里的棒针重新动起来,可指尖却有些发颤,线团在膝头滚动着,滚到了炕沿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