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1章 掌落骨碎,不朽跪我
税使退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它退到渊壁边上,脸上那些字翻得快要连成一片。
张远把手垂下来,一步一步朝它走。
“验也验了,写也写了,压也压了。三千年,你们收了一整洲的账。可我站在这儿,你连我值多少都算不出来。”
他站在税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就这些?”
税使没有说话。
它张开手,那本账自己合上,落回掌中。
然后它把账本举过头顶。
头顶整片黑暗忽然亮了。
不是光,是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九层、第八层、第七层,一层一层同时浮起来。
整座渊,从最上头到最底下,凡是石面上有字的地方全都亮了起来。
每一个字都在动,都在翻,翻得整座渊像一口烧开了字的锅。
渊寂的声音一紧:“它在做什么?”
张远抬头。
“它在销这一整域。”
“一整域?”
“它销不动我,就把沉星域销了。”
就在这一刻。
他脚边那口井,亮了。
白光从井底往上涌,涌到井口,没有散,直直冲了上去。
冲过第七层。
冲过第八层。
冲过第九层。
冲出渊口。
崖口。
星芽抱着星图,整个人被那道白光掀得往后一仰。
她怀里的星图,最后一页自己烧起来了。
烧得极快,从纸角烧到纸心,烧成一团白。
白光里,那一页空白显出一个东西。
不是字。
是一颗星。
极小的星,悬在纸上,一明一暗。
她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渊口那根雾柱已经被白光顶散了,白光从渊底一直冲到天上。
她站起来,没有犹豫,往前跑。
一步、两步、三步——
跳了下去。
渊底。
张远转过身。
井口的白光把整片静区照成一片惨白。
他一步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看下去看不见底,只有白光,一层一层往下,越往下越亮。
白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只手从白光里伸出来。
很白。
很瘦。
五指并拢,掌心朝下。
它抓住井沿,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撑。
撑到一半,停住了。
井沿上那只手没有继续往上。
五指扣着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浮着密密麻麻的暗纹,纹路从手腕往指尖爬,像一条条缩紧的链。
链在收,收得那只手一颤一颤。
张远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听见了井底传上来的声音。
不是星芽的声音,不是青崖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从井底往上翻,隔着一层厚厚的白光,闷闷的,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张远。”
“你接不接你自己。”
张远的手按在井沿上,离那只手只有一寸。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头,看着那本悬在半空的账。
税使正在销域。
而他脚下,六千七百里地脉正在他气机的牵引下一条一条亮起来。
整座沉星域,一瞬全亮。
主城深处,沉渊从座上弹起,双手撑着桌案,案面裂了。
“地脉在响。”
“三千年,我坐在这块地上,一条地脉都没叫过我一声。”
“现在有人一伸手,整域的地脉都在应他。”
渊底。
税使翻页。
再翻。
翻到第三本,停住。
字还在翻,可一样东西都销不掉。
它销一样,那头就接一样,接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不露。
一整片沉星域,在这一刻被两个存在同时攥着。
一个在上面收,一个在下面接。
收不动。
“一域之数,它算得出。”张远说,“可它销不了。”
“因为这一域,有主了。”
他抬起眼。
“现在有主了。”
税使的手停在半空。
账本合上。
它把账本往身后一收。
“销不了域。”
“就销人。”
它抬起手,指向井。
“销下面的。”
张远动了。
他没往税使那边去。
他转过身,一步走到井边,抬脚。
“你要销它?”他说,“我先下去看看。”
然后他就下去了。
不是跳。
是往下走,一步踏空,人影直直坠进白光里,坠得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
星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已经往下掉了一截了。
张远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就那么停在虚空里,抬了一只手。
星芽落下来的速度极快,可落到他手边的时候,就像落在水面上一样,停了。
他一只手扶在她后背上,往下一按,让她落进臂弯里。
“抓住。”
星芽愣愣地看着他,抱着星图,两只手死死扣在他袖口。
“那个……那个上面……”
“不用管上面。”张远继续往下坠,“它销不了。”
白光越来越厚。
穿到最厚的地方,白光忽然没了。
不是散,是按动了。
他一脚踏在了实地。
四周很静。
静得像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张远放下星芽。
她落地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整座倒悬的世界。
上下颠倒。
石头上长着石头,河从下面往上流,一挂瀑布挂在半空,水往上淌得极慢,慢得像被时间冻住了。
被烧了一半的城在这里还立着,被抽干的山在这里还是完整的,断了兵器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
“这是……这是哪儿?”星芽声音发抖。
“青崖沉下去的地方。”张远说,“沉墟。”
“原来真有这地方……”她抱着烧了一角的星图,抬头,“我爹……我爹是不是在这下面?”
“不知道。”
“那你带我去找!”
张远没有答。
他看着前方。
白光尽头,立着一扇门。
那扇门极高,高到看不见顶。
门上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从上刻到下,从左边刻到右边,刻得深,刻得乱。
张远走到门前,抬起手。
门上的名字,一个一个亮起来。
不是被他的气机点亮的。
是有东西在应他。
他袖口里那三千七百四十二道火,一道一道浮出来,往上走,走到门上,找到自己的那个名字,一贴,一照。
亮。
一个名字亮,一道火。
一个名字亮,一道火。
三千七百四十二道火,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一道不差,一个不落。
那些名字越亮越密,整扇门被照得通明。
张远站在门前,抬起一只手。
“阿沉在渊口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三千年前青崖下去以后,没人回来过。”
他抬手,按在门上。
“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