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了,我想守着舅舅过平安日子。”

佟金墨踱着步说:“守着我也不是一辈子的事。你爹妈临死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一辈子!”景惠含泪说:“我知道舅舅最疼我!”

佟金墨说:“景惠,你也不小了,依我看,有合适的人家,嫁人吧!”景惠沉默了一会儿说:“舅舅,我听你的,有合适的,我不反对。”“慢慢给你寻摸吧。你哥哥景民呢?咋这些年也没动静了?听说跑到延安去了?”“谁知道,他一走我们就断了联系。”

这时候,佟知非回来了。表兄妹相见,好一阵子亲热。佟金墨把景惠的事讲了,佟知非说:“景惠,以前没少劝你,叫你少管国家的事,你就是听不进去。你一个女孩子家,国家的事,能管出什么名堂?”景惠说:“表哥,现在想明白了,天塌有大个儿顶着,不关我们女人的事,表哥,以后你要多关照我!”

娜塔莎走过厅堂,看到了庞善祖的水烟袋放在桌子上,走过去,拿起水烟袋好奇地研究着,犹豫了一会儿,装上烟末,划火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她睁开眼睛,庞善祖站在她的眼前。她结结巴巴地说:“亲爱的爸爸……”

庞善祖宽容地说:“娜塔莎,没事,过过瘾吧。你坐下,我有件事要问你。天德说他和你是去年结的婚,具体哪一天?”娜塔莎说:“这个……我也记不得了。”“你们是文明结婚的吗?”“什么是文明结婚?我不明白。”“就是到政府机关登记,搞个结婚庆典。”“没有。”“那么是按照你们东正教的规矩在教堂里结的婚?”“也不是。”“那就是按照中国的老礼儿了?”“差不多吧。”

庞善祖问:“那就好。按照老礼儿,男婚女嫁要明媒正娶,你们有媒人吗?”“没有。”“结亲要经过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这些你们都有吗?”“没有。”“换帖了?”“也没有。”“你和天德成亲那天,坐花轿了吗?蒙盖头了吗?跨火盆了吗?撒帐了吗?坐床了吗?闹房了吗?喝交杯酒了吗?”“爸爸,您说的这些都没有。”

庞善祖一拍桌子:“那你们还是啥夫妻?在我看来,就是一对苟合的男女!”娜塔莎问:“什么是苟合的男女?”“就是说,你们不是合法的夫妻!娜塔莎,原来你不是我的儿媳妇,你们是一对野鸳鸯!”“爸爸,您是什么意思?”

庞善祖说:“就是说,我的儿子还没娶媳妇,我要明媒正娶地给他娶一房媳妇!”娜塔莎问:“你说的这个媳妇是我吗?”“娜塔莎,你就别做美梦了!”“怎么会是这样呢?”娜塔莎呆站着不知所措。

庞善祖笑着走进里屋,把他套出的秘密对老伴讲了,高兴地说:“他们的婚姻不算数,我要给儿子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庞母试探着说:“他爹,那不把娜塔莎坑了吗?我看这俩孩子挺般配的,虽说娜塔莎是个老毛子种,这丫蛋儿腰细,屁股大,将来肯定会生一大堆孩子,个个赛虎羔子,给老庞家换换种也不错!”

庞善祖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我的儿子不缺胳膊不缺腿,凭啥要娶个老毛子闺女?这件事容不得商量,我做主!”

娜塔莎回到自己屋里对庞天德说:“瓦洛佳,坏了,爸爸知道了我们没结过婚。”庞天德一愣:“他咋会知道?”“老头子太狡猾了,他问我,成亲那天坐花轿了吗?蒙盖头了吗?跨火盆了吗?撒帐了吗?坐床了吗?闹房了吗?喝交杯酒了吗?我没回答上来,他说咱们是一对野鸳鸯,不是合法夫妻,要给你娶一个中国姑娘做媳妇呢。我们该怎么办?”

庞天德一拍脑袋:“唉,也怪我,这件事没考虑周全,让老爷子看出破绽,我也不知道咋办好了。”娜塔莎着急了:“瓦洛佳,我们不能这么让他拆散了,要是那样,他会赶我走的,我们的任务怎么完成?”“你有啥办法吗?”“我当然有,咱们干脆弄假成真,先养出孩子再说!”“啊?养出孩子?你疯了!”“你听我说啊,要是我们养出孩子,我们的儿子抱着爸爸的大腿喊:爷爷,我要吃道里斯香肠,还不把老头儿美死啊?那时候他还能不承认我是你的媳妇吗?”

庞天德叹气:“唉,娜塔莎,你是知道的,我爱你,可是我们没有结婚咋能那样?我倒没啥,可是我爹反对咱们结婚,一旦咱俩结不了婚,孩子谁抚养?给我?你舍不得。给你?你拖着油瓶子还咋嫁人?”

娜塔莎问:“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说起油瓶子了?我拖油瓶子干什么?”庞天德说:“拖油瓶子就是指单身女人自己带着孩子。”娜塔莎说:“那我们也不能让爸爸的阴谋得逞啊!”“这件事关键在老爷子,得做他的工作,只要他同意我就可以明媒正娶你了。”“瓦洛佳,这个工作还是你去做的好。”

庞天德立刻就去做父亲的工作:“爹,你咋就不看好娜塔莎呢?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和她相处不是一两年,她来咱家也有不少日子了,品不出来吗?她是个善良的姑娘,识大体,懂礼貌,还能吃苦。你们那样对待她、刁难她,可是她发过脾气吗?她要是真的发脾气了,那可不得了!”

庞善祖一撇嘴:“哼,家都给我烧了,她还能杀人吗?你说破天也没有用,这个媳妇,我肯定不能要!”庞母说:“他爹,你再好好琢磨琢磨,念念丫蛋儿的好处。这闺女身大力不亏,满脸的喜相,蛮讨人喜欢。儿子喜欢,你就依了他们的意儿吧!好人不当,何苦去当那个王八蛋!”

庞天德忙接上说:“爹,我妈都这么开通,你咋就是固执己见呢?”庞善祖抽着水烟袋不语。庞母来了劲:“你不就是嫌弃娜塔莎是个老毛子闺女吗?咱东北这地儿,娶老毛子闺女的还少?人家不都过得挺好吗?你也说过,老毛子闺女漂亮,生出的二毛子也人高马大,漂漂亮亮。咱俩的眼睛都不大,天德眼睛就小。你看娜塔莎那对大眼睛,那长睫毛,忽闪忽闪会说话似的,要是生出孩子来,一准儿是大眼睛,给咱老庞家改改门风不好吗?”庞善祖火了:“老婆子,不许你再给我多嘴!儿子,要是你一意孤行,给我滚出家门!”

庞天德对娜塔莎摇头叹息:“没有办法,老爷子太顽固了,我说服不了他。”“那好吧,看我的,我去和他评评理。”娜塔莎说着,怒气冲冲地走出屋子。她冲进厅堂大声问刘妈:“老爷呢?”刘妈说:“在他的屋里。”

娜塔莎嚷嚷着:“我要找他评评理,他为什么要歧视我?为什么瞧不起俄罗斯女人?我抗议!”刘妈拖着娜塔莎的胳膊说:“娜塔莎,使不得啊!您不能和老爷争吵,那会让人家笑话的!”“不,我不怕人家笑话,我要争取我的权利,谁也别想阻挡我!”娜塔莎说着朝庞善祖的屋里奔去,她见屋里没人,就冲向书房。庞善祖在书房听到娜塔莎的吵嚷声,探头见娜塔莎来了,急忙跳窗而去。娜塔莎见书房里没人,看看窗子,也爬窗跳进院子里。

庞善祖在宅院里和娜塔莎捉起了迷藏,他走投无路,跳进院里的荷花缸里,用瓢扣在脑袋上,用一根麦管换气。娜塔莎看到了荷花缸,走过去看着,伸手拔掉了麦管,捂着嘴笑了。

庞善祖憋不住气,从水缸里站起来:“我的妈呀,憋死我了!”娜塔莎哈哈大笑:“亲爱的爸爸,你很狡猾,狡猾得像一只狐狸,不,你是一只水獭,可是你跑不了啦,咱们谈谈吧!”庞善祖爬出荷花缸,落汤鸡似的,哆嗦着嘴唇说:“咱俩没有啥好谈的,也犯不着!”

这时有人敲院门。刘妈请少奶奶回避一下,娜塔莎这才回到自己屋子。

原来是佟金墨来了。他走进院子,看到庞善祖的狼狈样,哈哈大笑:“善祖,你咋跳到荷花缸里了?拔凉吗?还没入伏呢,至于吗?别感冒了!”庞善祖打着哈哈:“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如此而已。屋里请。”

庞善祖更衣后进厅堂待客。原来佟金墨耳朵长,不知从哪里听到庞天德和娜塔莎没结婚,只是同居,就来提亲了,说的是他的外甥女傅景惠。他说:“善祖,我的这个外甥女,知书达理,人也长得清秀,咱们要是成了儿女亲家,那才是门当户对。”庞善祖说:“金墨兄,你抬举我了,我们庞家咋能和你们家比?天德和娜塔莎没有成亲,不是说以后不能成亲。我想过,有个俄罗斯儿媳妇也不错。”

佟金墨说:“你对这个儿媳妇一直不满意,谁不知道?”庞善祖说:“我们家天德和娜塔莎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始乱之,终弃之,君子所不为也!”佟金墨怫然作色:“我觍着脸来求亲,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你还拿捏起来了!想不到海东还有人不买我的面子。善祖,好自为之吧。”说罢拂袖而去。庞善祖有些托大了:“金墨兄慢走,我就不送了。”

没过两天,庞善祖的货栈就倒了霉。一伙警察说查货栈有没有违反经济政策的事,是不是偷税漏税,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刁难,末了一顿乱砸。他们还从庞天德的饭盒里搜出了大米饭,说是经济犯,把庞天德带到小衙门问话。

庞善祖明白,这是佟金墨在施加压力,为他外甥女逼婚。庞善祖思前想后,得罪了佟金墨,就等于得罪了日本人,今后在海东就难以立足。他决定来个缓兵之计,让儿子和景惠见见面再说,推辞也得不温不火,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

庞善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儿子耐心讲后,庞天德无奈地表示,可以和景惠见面,但不会答应这门亲事,除了娜塔莎,他谁也不要!

两家人在庞家厅堂会面。佟家来的是佟金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