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庞善祖说:“天德,我奔六十的人了,你是咱庞家千顷地里的一棵独苗,既然回来了,这个家业你得替我顶起来,跟我经商吧,学着做货栈贸易。”庞天德说:“爹,既然让我做,我要说了算。”“慢慢来吧,你也得是那块料才行。”

娜塔莎偷偷问庞天德:“瓦洛佳,我呢?我在家里做点什么?”庞天德说:“你说你能做点啥?对了,你虽然是少奶奶,也不能啥也不做,在家里做饭吧。我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把你改造过来,让你知道咋做中国人合格的媳妇。”娜塔莎说得信心十足:“这难不倒我,看我的吧!”

娜塔莎跟着庞天德回到自己屋子里,关上门严肃地说:“瓦洛佳,瓦兹洛夫同志虽然没有向我们布置具体任务,但是,我们不能闲着。我们必须把海东的大概情况摸清楚,比如日本人的驻军数量,武器装备情况,机场位置、设施……这些,都是战争必须要了解的。”庞天德说:“我知道,这些情报我去搞,你的任务是猫在家里,因为你的目标太大。”

庞天德让刘妈的儿子石头带着,到自家的货栈熟悉业务,由伙计们陪着查看店铺、仓库。石头一一介绍情况。忙乎了一阵子,庞天德说:“石头,今天就这样吧,我还要去挚友书店找个人。”石头悄声说:“少东家,别去了。你还不知道吧?书店的老板贾维金被日本人抓去了,听说是共产党!”庞天德大吃一惊,忙问:“啊?啥时候的事?”石头说:“有些日子了。”庞天德说:“哦!那就不去

了,到别的地方遛遛吧。”

庞天德记得赵顺子牺牲前曾经说过,他有个哥哥叫赵广仁,是海东市满铁子工厂的技师,现在线断了,就决定去找赵广仁。

黄昏,正是下班时候。庞天德在门卫的帮助下找到了赵广仁,开口就说他是顺子的朋友。赵广仁紧紧抓住庞天德的胳膊问:“我弟弟呢?你有他的消息吗?”庞天德说:“赵大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吧。”

二人来到小酒馆里喝酒。赵广仁说:“酒馆老板是我的磕头弟兄,这儿很安全,有啥话你就说吧。”庞天德就把该说的全都告诉了赵广仁。赵广仁咬牙切齿地说:“天德,这个仇,要记在日本人的账下,一定要报!我跟你干了!”庞天德小声说:“赵大哥,我这次回来是执行秘密任务的,本来想和地下交通员贾维金联系,没想到他……”

赵广仁说:“海东地下党组织刚恢复,老贾就出事了。他进去不长时间,日本人就全城大搜捕,我们许多同志被捕,估计贾维金叛变了。”庞天德问:“你咋没撤离?”“我和贾维金没有直接联系,和我单线联系的是一个女学生,大搜捕前失踪了,不会暴露。”“你要小心一些。”“没事,老贾不认识我。”

庞天德说:“赵大哥,我初来乍到,不忙开展工作,先把脚跟站稳再说,以后就得仰仗你了。”赵广仁说:“别说这些,你是国际旅的,我以前也跟着放火团干过,也归苏联的情报部门领导。”

庞天德吃惊地问:“你也干过放火团?”赵广仁说:“九一八事变前,我在苏联待过。事变后,苏联红军总参谋部在莫斯科郊外开设了有好几个国家学员参加的军事情报培训班,我参加了,结业以后派回海东搞放火团。1940年,由于叛徒出卖,放火团被日本人破获,我躲藏起来,一直再没有活动。”

庞天德沉思一会儿说:“我看有必要恢复活动了。”赵广仁说:“太好了!我回去和以前的弟兄们联络一下,啥时候动手,你通知我。”

庞善祖坐在厅堂里的太师椅上抓过水烟袋,拿来火柴准备吸烟。娜塔莎献殷勤地说:“爸爸,您要抽烟吗?我来。”说着给老爷子划火点烟。庞善祖吞云吐雾。娜塔莎在一旁看着问:“爸爸,您为什么不吸香烟呢?”“我抽不惯洋烟卷儿,还是这个来劲儿。”

娜塔莎抽着鼻子说:“啊,味道真香。”庞善祖斜了她一眼:“你也来口尝尝?”娜塔莎高兴地伸出手说:“谢谢爸爸。”庞善祖放下脸子:“哼,你还当真了呢!”娜塔莎讪讪地缩回手,尴尬地笑着。

庞善祖喊刘妈做饭,娜塔莎说:“爸爸,今天的午饭我来做,我给您做俄罗斯大餐吧,您肯定会喜欢的!”刘妈说:“少奶奶,不敢劳驾你。”庞善祖摆手:“刘妈,今天就让她上灶,我倒要看她能做出啥好点心。”

娜塔莎扎上小围裙,在炉灶上忙活。刘妈在一旁打下手:“少奶奶,没看出来,你手脚还挺利索的,今天你给老爷准备的这是啥好嚼裹?”“你没看出来吗?我给爸爸煎牛排呢!”娜塔莎端上牛排说:“亲爱的爸爸,午餐做好了,请用餐吧。”庞善祖看着带血的牛排惊呼:“老天爷,带着血你就端上来了?能吃吗?”娜塔莎真诚地笑着说:“爸爸,这样的牛排是很嫩的,味道可好了,您尝尝吧。”

庞善祖急忙摆手:“端下去,看着就恶心!”娜塔莎忙说:“哦,您不喜欢吃嫩牛排吗?对了,您肯定喜欢吃包子!请您等一会儿,我给您改成包子吧。”娜塔莎把带血的牛排用刀剁碎,做了个大面团,把牛排放到里面,做成个巨大无比的包子放到锅里煎着。

娜塔莎把煎好的包子端到庞善祖面前说:“亲爱的爸爸,您等急了吧?尝尝我做的包子吧,我保证您会喜欢!”庞善祖气坏了:“你这也叫包子啊?拿走!”娜塔莎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爸爸,多好的包子啊!味道真的不错,吃吧。您的儿媳妇多聪明啊!能把牛排改成包子,我自己都挺佩服自己的呢!”

庞善祖发怒了:“饭我不吃,气也气饱了!”娜塔莎关切地说:“亲爱的爸爸,您儿子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您为什么对吃饭有意见呢?您生谁的气呢?不会是我吧?”

庞善祖不留情面:“不是你是谁?我烦你!”娜塔莎面不改色:“爸爸,您烦我不要紧,可是不能烦食物呀!多好的包子呀!咬一口流油呢,您不吃要后悔的!”

庞善祖大声说:“我说过,我不饿!”娜塔莎面带笑容:“到了吃饭的时候了,您怎么会不饿呢?您是不是有吃零食的习惯?吃吧。”“我从来不吃零食!”“那是怎么回事呢?您不吃我做的饭,我很没有面子。以后咱一个锅里抡马勺了,您以后应该习惯我做的饭菜。”“你说破天我也不吃!”

娜塔莎说:“我想起来了,瓦洛佳说您喜欢吃面条,您等着,我给你做面条。”说罢回到厨房,擀了一个大面饼,用尺比着,划成一条一条的。庞善祖走进厨房,看着娜塔莎的举动,莫名其妙:“娜塔莎,你在干啥?”“爸爸,您没看出来吗?我在给您做面条呢。”庞善祖哭笑不得:“娜塔莎呀,你就别折腾了,你的俄罗斯大餐我是领教了,今后厨房你别沾边了!”

商会副会长佟金墨站在书房里,欣赏着墙上的字画说:“善祖,你这大宅子真是气派,回回来我都眼红,回去就睡不着觉……哎,听说你最近收藏了一幅郑板桥的字画?拿出来观赏观赏吧。”庞善祖说:“金墨兄的消息真灵通,我才到手。真不凑巧,送出去裱糊了,改日送到府上就是了。”

佟金墨说:“好说。我今天来是和你商量件事。善祖,最近知非联系了一宗生意,利润不低。日本军队要更换军装,这可是宗大买卖,我想和你联手来做,有没有兴趣?”“佟会长,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和日本军方打交道。”“你这个人,就是死脑筋。做你的生意就是了,和谁做不是做?”庞善祖说:“我比不了你。你家大业大,有轮船公司,有实力和日本人做买卖,我就不想掺和了。”

刘妈端着茶盘要去给客人送茶,娜塔莎要去。刘妈说:“你是少奶奶,又是新媳妇,不能抛头露面。”娜塔莎说:“我得见见世面啊!”说着,端起茶盘走进书房热情地喊着:“爸爸,老伯,请喝茶。”佟金墨吃惊地看着娜塔莎说:“善祖,这是咋回事?你雇了洋人做丫鬟?”庞善祖摇头:“儿子不肖,自作主张,在外边讨了个俄国媳妇回来。”

佟金墨更吃惊了:“天德回来了?昨儿个知非还念叨,说和天德有几年没见面了。”庞善祖说:“我这个儿子,咋能和你家知非比?当年他们一起在商专念书,你送儿子到日本的东洋大学留学,天德呢?本来也可以去,可这孩子自作主张,说要创自己的事业,跑到北边做生意,混了个吊蛋精光回来了。倒是没空手,带回这个老毛子女人,差点没气死我!”

娜塔莎笑嘻嘻地说:“爸爸,您怎么总是愿意生气呢?我也没惹着您呀?”佟金墨端量着娜塔莎说:“这丫头长得倒是不错,一脸的喜相。闺女,叫啥名啊?”“老伯,谢谢夸奖,我叫娜塔莎。”“家里都有啥人?”“没有什么人了,所以我就跟着丈夫回老家来了。老伯,您是商会的会长吗?这是个什么官儿?”“我是副会长,商会是做买卖人的民间组织,我也不是啥官。”

庞善祖气哼哼地说:“娜塔莎,你叫我说啥好?咋说你也是少奶奶,谁让你抛头露面的?回屋去!”娜塔莎面带笑容说:“爸爸,我听说老伯是贵客,不能怠慢了。佟老伯,我这样做失礼了吗?”佟金墨也笑:“没有,没有。你老公公,一贯阴阳怪气的,是个怪胎!”

娜塔莎说:“不对了,您这样说我的爸爸很不好,很不礼貌,我抗议!”庞善祖吼着:“娜塔莎,不得无礼!给我回屋去!”娜塔莎走了。佟金墨说:“嘿,这个丫头,挺有个性!”

这时候,庞天德回来了,一见佟金墨,忙上前打招呼。佟金墨说:“天德,有几年没见,在哪儿高就啊?”庞天德说:“在东北边境混了几年,没混出名堂。知非呢?还在日本留学吗?”佟金墨得意地说:“早回来了,在关东军司令部,给毛利司令做秘书呢。知非虽然是给日本人做事,我嘱咐过他,祸害中国人的事不能做,相反,能替中国人说上话就多说。”庞天德笑道:“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