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老郭说:“你看那也是个空屋子,娜塔莎不在了,老庞就是个死等。”纪子说:“郭君,我们先走,别惊动他了吧。”

傍晚,庞天德回到老郭家见到纪子,大吃一惊道:“你怎么来了?”纪子站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说:“天德君,人找不到,就请回家吧,爸爸想你呢!”庞天德说:“我用这么多年,费这么多劲,就为这一天。我都看到了她的屋子,感受到

了她的存在,我不能走,我得等她。咱离婚了,求你别再管我,好不好?”

纪子眼里渐渐湿了:“天德君,那天一办完手续我就后悔了。我要和你复婚。听到吗?复婚!”庞天德说:“这怎么可能?娜塔莎就在对面,她的眼睛看着我,她的心在等我,我怎么可能跟你复婚?”

纪子哭着说:“天德君,娜塔莎走了,你不可能到莫斯科去找她,请你醒醒吧。”庞天德说:“纪子,我已经给了你身份,你可以在庞家永远住下去,你要是再出嫁,庞家就是你的娘家。你快回去,让我干自己的事。”

纪子抹去眼泪说:“好,我劝不动你,可以先回去,家里还有老人呢,不过,以后我还会来找你的。你的娜塔莎,她不会出现了,你不可能等到她了。”庞天德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恨我才说这么狠心、这么绝情的话,我不怪你。但是你记着,我的娜塔莎,她就算不来,我也会在这儿等她一辈子。在这儿,我人是活的,心也是活的;回去,我人和心都是死的。你愿意要吗?”

纪子点着头:“还说我说绝情的话,天德君的话更让人心里发凉。我不会绝望,我也不会放弃!你活生生一个大活人摆在这儿,为什么要死?我一定要把你救活!我用我一生的热,烤你这块石头,看看什么时候把你烤化!”庞天德凑近纪子的脸说:“纪子,还说让我醒醒,你也醒醒吧!”

纪子突然连哭带喊:“可是我醒不了啊!天德君我怎么办啊?”庞天德忙伸手堵她的嘴,纪子就势倒在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老郭和媳妇都躲在门外听,听到纪子的哭声,二人轻脚走开。老郭叹道:“唉!世上还有这事,这仨人,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信哪!”老郭媳妇说:“这男的女的,咋都这么傻呢?这不是给自个找别扭吗!”

送走了纪子,老郭和庞天德在家里喝酒,酒至半酣,老郭说:“真看不懂你老庞这个人!这么好的媳妇,说话悄声细语的,见面就鞠躬,有她,你还惦着河那边黄头发的干啥?不过,对岸那苏联姑娘,长得可真叫漂亮啊!”庞天德说:“老郭你不懂,不是那么回事。我跟娜塔莎相爱在先,我们的感情太深了。纪子她跟着瞎掺和,我一直就拿她当妹妹。”

老郭说:“再待几天就回去吧,人家也给你台阶下了。那个娜塔莎准是跟着大块头回莫斯科,不回来了。”庞天德说:“要真是那样,我就在这河边住下,跟着你打鱼,我靠回忆我俩在一起的所有时光,也够过下半辈子了。”

半醉的老郭盯着庞天德看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说:“老庞,我敬你!你神!你是男人中的汉子!你做的事,旁人做不到!”庞天德也端杯:“我啥也不是,我就是对我爱的女人说话算话。老郭你记着,男人,要对女人好。你来这世上一回,就这一个女人,你再不对她好行吗?男人要不对女人好,他不是汉子!”

老郭媳妇端着菜愣在那里听着,眼里涌上泪来说:“妈呀,这男人咋这么会说话呢,把人鼻子都说酸了!”

娜塔莎从莫斯科回来,在林中小路上跑着喊:“乌拉——我自由了!庞!你听见了吗?我又自由了——”她唱着《喀秋莎》走向河边木屋。

庞天德正在小船上学撒网,忽然听到他十分熟悉的歌声从对岸传来。他慢慢抬头,将信将疑地望向对岸。娜塔莎美丽的身影慢慢清晰了,又模糊了。庞天德的眼里涌上了泪水,他大叫:“娜塔莎!娜塔莎——”

娜塔莎听到喊声,她傻了,呆呆地望向对岸,看到对岸那个男人的身影。她突然也大喊:“庞——”扔了行李包,哭着跑到河里,水淹到大腿了,才想起船。她跑回岸边,跳上船,拼命地向河心划。

两条船上的人各自喊着对方的名字,向河心划着。两条船“咣”的一声相撞,庞天德和娜塔莎站在船边上,张开双臂拥抱。船晃了起来,两人一起落入水中,他们不顾一切地在水里亲吻。

娜塔莎喘息着,呜噜着:“庞……庞,想死我了……”庞天德咕哝着:“娜塔莎,我们……终于见面了!”快要疯狂的两人很快清醒,这是大白天,太危险!“晚上见!”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这句话,各自水淋淋地爬上自己的船,急忙划回各自的岸边。

夜幕降临,月光时明时暗。娜塔莎在自己院子里点着马灯劈木柴,她看到一队边防兵走进树林,就扔了斧子,把马灯挂到屋里的窗边。她又把收音机打开,放大音量,屋里立刻传出优美的苏联歌曲。娜塔莎出来,悄悄跑向河边,进苇丛上了小船,盯着河面看。

一根粗苇管慢慢移动,庞天德“哗”地冒出来,翻身上船。娜塔莎立刻用一条毯子把他裹住,抱着他,吻一下他水淋淋的脸问:“知道过兵的时间和规律吗?”庞天德说:“知道。你呢?”“我也知道。你小心点,算准时间。”

庞天德傻笑着:“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我好像又回到战争年代,跟敌人捉迷藏呢。”娜塔莎笑:“我也是,可他们不是敌人。庞,今晚,睡我的木屋里吧?”“这行吗?现在这么紧张,万一被发现可就完了。”

娜塔莎说:“我到你的土屋去!”庞天德说:“那个破屋?我自己都躺不下。我们先这样过一段,看看形势发展再说。”娜塔莎又狂吻庞天德,二人倒在船上,小船摇晃起来,波纹荡开去,荡开去……

纪子从绥芬河回来,一进院就喊:“爹,我回来了!”白爱红从屋里走出来说:“纪子,你怎么才回来啊!你爹不行了,他拔着这口气就等你回来。”纪子跑进来,一下子跪在床前哭着喊着:“爹,纪子回来了,你说句话啊!爹!都是纪子不孝,原谅我……”

庞善祖费力地睁开眼,望着纪子轻声地说:“回来了?你不回来,爹这口气咽不下去。孩子,你把眼泪给我收回去……”纪子不停地点头,控制着眼泪:“我不哭,爹。”庞善祖说:“爹要找你妈去了,她活着净受我的气,我死了,要伺候她去,她这辈子不容易啊!你更不容易,爹妈把你扔在这儿,多少年没看到你亲爹亲妈了,我知道你的滋味。你就是擎着笑脸,不让我们难受,晚上没人的时候,被窝里哭了多少回,爹知道……”纪子哽咽着说:“爹,别说了……”

庞善祖说:“趁着还有这口气,爹要说。你是庞家有功之臣啊!闹霍乱,你救了我和天德的命,没有你,我们全家早就在九泉之下聚齐了!本来我想把你和天德撮合成两口子,可是那个活兽娜塔莎把你整得死去活来……”纪子说:“爹,我就是这个命……”

庞善祖继续说:“多少年来,我知道你的心碎了,自己晚上又悄悄缝起来,见了我又擎个笑脸。爹对不住你,可这就是天意!我开始恨天德,可是孩子,我心里有句话一直不敢跟你说。爹心里疼我儿子,你见过天底下有这样痴情的爷们儿吗?为了对娜塔莎的一句承诺,终生不悔。这些年他受的煎熬你也看见了,不管怎么样,他就是不改口,这才叫一诺千金啊!爹打心底里佩服这个王八犊子……”纪子说:“爹,我知道,我这么些年等着他,就是因为这个!”

庞善祖渐渐不行了,他努力地拖住一口气,望着纪子说:“孩子,爹要走了,爹再抓不住你们俩了,要是有那么一天,老天有眼,你们俩成了家,到我坟上磕两个响头,念叨两句,我能笑着从棺材里爬出来!孩子,爹封建一辈子,顽固一辈子,临死前我也不拘礼节了,让我亲亲你吧……”庞善祖努力把头抬起来。

纪子把脸迎上去,庞善祖刚要亲到纪子的额头,又停住了。他摇摇头,轻轻拍了一下纪子的额头,笑着说:“傻丫蛋,还有天德,娜塔莎,你们这三个傻子啊,都给我好好活着……”他身子向后一仰咽了气。

屋里挂着庞善祖的遗像,桌上摆着牌位和供品,香炉里燃着香。纪子的肚子显怀了,她头戴小白花,身穿素衣,陪着白爱红上香。白爱红上了香,对遗像鞠了躬,和纪子坐在院子里小桌旁喝茶。

纪子给白爱红斟了茶,正式鞠了一躬说:“白姐,老人病重,多亏你帮忙料理,纪子多谢了!”白爱红拉纪子坐下:“别客气,都是朋友嘛。”“请接受我的谢意吧。”“你对老人也尽到心了,天德应该感谢你。”“我应该的,没有庞家,我早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