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纪子冲回屋里,手上提了个行李箱,直奔院门而去。庞天德扑上去拉:“你去哪儿?”纪子哭着:“我回日本!我宁可漂在海里喂鱼!你不用烦我了!”
庞天德抱住她往回拉,二人撕扯着,箱子散了,衣服在雨水里散了一地。闪电划过,庞善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事,神情凝重。接着,就是一声爆炸的滚雷。两人倒在雨水中,低声喊着,挣扎着,发泄着。纪子没能走。
一早上,庞善祖就跺着脚骂呆站在对面的庞天德:“……你把孙子给我找回来!这么大的的事不跟我商量!那是我的孙子!你为什么同意她带走?这么大的中国,养不了一个孩子吗?你也太不尊重老人的感情了!”庞善祖说着说着咳嗽起来。纪子跑出来,把他往回扶。庞天德仰脸望天,悲愤难抑。
莫斯科离绥芬河实在太远太远,娜塔莎首先申请调到苏联东部的一个城市。这天,娜塔莎从电车上下来,走到公寓门前,看到瓦兹洛夫坐在台阶上,身旁地上放着几个行李箱。她问:“瓦兹洛夫?你这是干什么?”瓦兹洛夫说:“我也申请调到这个城市来了,就在这个区任副区长。娜塔莎
,你长得越来越美了,越来越成熟了。”
娜塔莎吃惊道:“天哪!你在莫斯科的工作不要了?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千万别说是为我。”瓦兹洛夫笑着:“就是为你。”“闭嘴!卡佳怎么办?你应该爱卡佳。”“行了娜塔莎,帮我拿那件小箱子,我们进去。”“进到哪去?”“我的公寓啊,你住二楼的六号,我是二楼的九号。我们是邻居。”
娜塔莎说:“你真不像话瓦兹洛夫!谁同意你调到这里来工作?谁同意你来住这套公寓?为什么跟我住邻居?我不欢迎你,请你离开!”瓦兹洛夫仍然笑着:“是区里分配的,我也没办法。走吧,别愣着。”瓦兹洛夫拎着两个大箱子进楼,留下两个小箱子。娜塔莎对着小箱子踢了一脚,提着进了楼。
娜塔莎给庞天德写信,告诉他,她已经调到东部的城市,离他越来越近了。庞天德也给娜塔莎写信,告诉她,他又成了正式的车间主任,他修那套设备的时候,就像在抚摸她的身体。这两人把满腔的激情和无尽的思念倾诉在信纸上,但是,他们全被蒙在鼓里。娜塔莎的信被海东市工业局政工处卡住,审查后,盖上“地址不详”的戳子,让邮政局退了回去。而庞天德寄给娜塔莎的信,则被局政工处截留,审查后存档。
庞天德坚信,娜塔莎一定会给他来信。他望眼欲穿地等了一个多月,也没接到娜塔莎的只言片语,他有了疑问,就跑到邮局问一个营业员:“同志,我是汽车厂的。我们厂的苏联专家走了,现在有些技术问题需要和他们联系,往苏联寄的信件能不能寄?对方能不能收到?”营业员说:“现在的局势你也知道,我劝你暂时不要寄了。”“要是那边给我来信呢?我能收到吗?”营业员摇头:“恐怕……明白吧?”
庞天德十分郁闷,晚饭后坐在房顶上,用小手风琴拉苏联歌曲。吃早饭时,两个戴着红袖章的中年妇女进院,年轻点的说:“天德呀,你见天晚上到房顶拉那个风琴,都是苏联的歌,影响不太好,也影响别人睡觉。跟你说一声。”
庞天德放下脸子说:“胡同里还有拉胡琴的呢,天不亮就在院子里唱京戏,你们居委会不是也组织人在院子里练大合唱吗?怎么不说影响别人?”“天德,你是在组织的人,大小也是厂干部,咋说这么没觉悟的话?大合唱是政治任务,唱京戏人家那是天亮以后。可你拉的那是什么?嗯?”庞天德大着嗓门喊:“那是什么?你们说那是什么!”
纪子把庞天德向屋里推着:“天德君,快准备上班吧,要迟到了。”又对着来人鞠躬,“大妈,对不起,他不会说话。我们道歉了,真是对不起。”两人嘟哝着走了。庞天德穿了衣服从屋里出来,推上车子要走。
庞善祖教训儿子:“把那破琴收起来吧!你还是当过兵的人,也算个干部,怎么越活越没觉悟了?你不看报纸啊?不听广播啊?你不知道现在啥形势啊?还不消停啊?别整天想那不着边际的事了!”
庞天德站着听,等到庞善祖说完了,一言不发推车走了。纪子也急急地从厨房跑出来推了车走着说:“干爹,请别生气了,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好的。”
娜塔莎打扫卫生,瓦兹洛夫敲门进来帮忙。娜塔莎说:“瓦兹洛夫,我说过了,我们互不相扰,各过各的生活。”瓦兹洛夫说:“你的窗子要掉了,桌子腿也不结实,我来帮你修一下。”“我自己能修。”“这是男人的活,我修完就走,不打扰你,你连茶都不用给我倒。”瓦兹洛夫嘴里哼着歌修窗子和桌腿。娜塔莎看着他,赌气地倒了一杯茶,放到桌上。瓦兹洛夫偷眼看着笑了。
傍晚,瓦兹洛夫约娜塔莎去跳舞,娜塔莎说:“谢谢邀请,我要看书。”她“砰”的一声关上门。瓦兹洛夫双手握拳挥向门却不敢打,只好趴在门上发泄着。
夜晚,娜塔莎在收拾东西,瓦兹洛夫敲门说着:“娜塔莎,是我。我回来了,给你带了一些吃的,开门。”娜塔莎说:“太晚了,我要睡了,明天吧。”“娜塔莎,我拿了好多,都是你喜欢吃的,放到明天就坏了,求求你开门——”
娜塔莎开门,瓦兹洛夫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放到桌上说:“有些是紧俏物品,区里领导才有的,是我的待遇。还有酒,来,咱们喝一杯。”娜塔莎往外推着他:“谢谢你瓦兹洛夫,你已经喝多了,快回去睡觉!”
瓦兹洛夫一把抱住她:“不,娜塔莎,我今天,要跟你好好谈谈。我从战争年代一直追求你,现在,我每天就睡在你身边,可是却得不到你的爱,我太痛苦了!你不能这么折磨我!”娜塔莎挣脱了瓦兹洛夫的怀抱:“那都怪你自己!我早就说过,可你……放开我!瓦兹洛夫你疯了!放开——”
娜塔莎甩开瓦兹洛夫,随手举起一只花瓶喊:“瓦兹洛夫!你清醒些!你不想两人都受伤吧?”瓦兹洛夫清醒了点,可怜地说:“娜塔莎,我跟你做邻居的这段时间,表现得怎么样?”娜塔莎说:“到今天之前,一直表现得不错,可是今天不好。你不要让我再重复以前的话了。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到莫斯科去,跟卡佳好好相爱,结婚,二是把卡佳接过来,在这儿成个家。你好好当你的副区长,以后会升到区长、区委书记、市长。”
娜塔莎再一次挪窝,调到离绥芬河不远的扎乌斯克镇的农用机械厂。这是一个小厂,只有几台设备,住房也很简陋。厂长说:“娜塔莎工程师,委屈你了,这只是临时住处,明年我会给你一套好房子。”娜塔莎说:“厂长同志,连这个我也不要。我只有一个请求,请给我派几个工人,帮我在绥芬河边搭建一个木头房子。我要去河边住,那里的空气更好,反正只有几里路,不会耽误厂里的工作。”厂长连忙说:“这没问题。”
娜塔莎把厂长领到那个河面最窄处说:“就在这里建,尽量离河近些,我想一个人安静。要多长时间能建完呢?”厂长说:“三四天吧。我们先回工厂,建好了再过来。”娜塔莎说:“不,我要陪着工人们在这儿。”
木屋三天就建好了,还带一个小院。娜塔莎兴奋地拍打着,转圈看着。厂长说:“房子虽然粗糙些,但很结实。墙面都是双层的,能暖和一些。屋子里生起火,冬天都可以住。您满意吗?”娜塔莎说:“我太喜欢了,谢谢同志们!”
娜塔莎往对岸看着,一个中国的渔夫在河边打鱼。厂长问:“您确定一个人敢在这儿住吗?”娜塔莎自豪地说:“我战争年代就在这一带打过仗,有什么不敢?再次谢谢同志们!”厂长带着工人们上嘎斯车走了。娜塔莎一个人跑到河边扬起双臂,倾情呼唤:“噢——庞!我来了!你快来吧!”河边的风把她金色的长发吹拂起来,把她的声音吹送到河对岸。
娜塔莎住进木屋,每天按时上下班。她对工作十分认真负责,全面调查了工厂的简陋设备,保证先在两套设备上搞革新,然后再慢慢扩展到全厂,另外,还设想建新厂房,上新设备。她的行动和计划受到厂长和工人们的高度赞扬。
工作和住处安定下来,娜塔莎开始实施她的计划。河边风平浪静,景色宜人。河湾处拐出一个小湖泊,娜塔莎在船上跟一个渔夫学打鱼。她问:“同志,再往那边摇摇行吗?离那边的河岸近一点儿。”渔夫说:“姑娘,不能再摇了,再摇就是中国了,要犯错误的。”娜塔莎呆呆地望着河对岸,对岸有一个中国渔夫也在船上打鱼。娜塔莎挥了挥手,对岸的中国人也挥了挥手。
傍晚,娜塔莎坐在河岸离对面最近的地方装着钓鱼,对岸那个中国渔夫在撒网打鱼。娜塔莎看着自己手里的怀表,计算着树林边走过苏军边防兵的时间。她又看河对岸,计算中国边防兵走过的时间。
天刚黑,月光时明时暗。中国渔夫老郭把渔网放进土屋里,把门锁上,走到船边,拿起渔篓要走。他看到河面上慢慢漂过一条小船,他疑惑地擦擦眼睛,走近去看,娜塔莎“哗”的一下从水里站起,把他吓了一跳。他后退着,转身想跑。娜塔莎穿着一身黑潜水服,从自己漂来的船上拿干毯子披到身上说:“哎——您好!别害怕,您不是认识我吗?对岸的。”
老郭停下步子说:“啊……好,你会说中国话?”他指指对岸,“看你来好几天了,刚搬来的?”娜塔莎说:“是的。我想,跟您说个事情,行吗?”老郭说:“快坐下,目标小。”娜塔莎说:“请问同志,这个小土屋是您的家吗?”老郭说:“这是我打鱼歇脚的地方,我家在镇上。”
娜塔莎说:“这太好了!求您帮我办件事,这是一封信,您照着我写的中国地址,用您的字抄到信封上,在镇上的邮局把信寄出去。信的落款写您家的地址就行。听明白了吗?”老郭问:“听明白了。你咋不自己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