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庞天德送纪子回来,看到娜塔莎抱着腿坐在椅子上,就问:“怎么不睡?”娜塔莎说:“我在等你,你想通了吗?我明天需要跟伊万诺夫汇报,今天我们得作决定。”庞天德说:“不用想,我不可能跟你走。我突然又想到一条道,你生了孩子,可以带着孩子再回来呀!”“这不可能了,上级不会再派我来的,已经明确了。”“哦——那就……没办法了!”
娜塔莎流露出绝望的眼神:“庞,这么说,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庞天德嗓子已经沙哑:“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别的事,我都有办法解决,我都能做到,可是,这个事,请原谅……”
娜塔莎走到庞天德面前,看着他说:“是纪子帮你作的决定吧?你都告诉她了?她怎么说?她一定说,快跟娜塔莎离婚吧,然后我们结婚。是不是?”庞天德脸色阴沉着说:“娜塔莎,我不想跟你吵。我们的爱情,历尽艰难,现在已经有了结果,我们有了孩子,即使现在分开,我也会从此珍惜,不会再爱上任何人!这是我这么多年以来对你的承诺,现在依然是,这也是我的信念。我的爱情,这一生只有这一次。这一点你要是不相信,那,我们就白白相爱一场了。”
娜塔莎被打动了,她愣了一会儿,慢慢拥抱住庞天德说:“庞,亲爱的,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你说的话,也是我要说的话;你的信念,也是我的信念。我今天在车库,已经哭干了眼泪,我把各种可能都想到了,这是最坏的结果。庞,我们的爱情,为什么这么艰难?这太残酷了……”庞天德紧闭双眼,抑制着泪水,紧紧地拥抱娜塔莎。
早晨,天阴得很重,要下大雨的样子。庞天德和娜塔莎走到院门边,娜塔莎站住问:“庞,你再考虑一下,跟我走吧?这是最后的机会。”庞天德摇了摇头,先出了院门,娜塔莎赌气地跟出去。
二人到街道办事处办了离婚手续。庞天德把手里的离婚证递给娜塔莎一本说:“拿回去,做个纪念吧。”娜塔莎接过来看了看,一下撕成两半扔到空中说:“庞!我恨你!恨你!”她跳上吉普车开走了。庞天德看着车远去,蹲下捡起离婚证。
庞天德帮娜塔莎拿着她的行李,往门外的吉普车上装。庞善祖在躺椅上摇着,纪子在水槽边洗衣服。
娜塔莎走到纪子身边说:“纪子,爸爸就交给你了,你辛苦了。以往我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吧。”纪子甩了甩手,微微鞠躬。娜塔莎又凑到庞善祖跟前说:“爸爸,再见!您要保重啊!”庞善祖说:“你也保重。”
娜塔莎走向院门,庞善祖突然喊:“娜塔莎!请你记住,你肚里的孩子,是庞家的!”娜塔莎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走出院门。
庞天德送别娜塔莎,二人在站台上对面站着,表情复杂地互相看着。庞天德说:“娜塔莎,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想看看孩子,这也是爸爸的心愿。”娜塔莎眼含着泪水,抚着肚子,强颜欢笑:“庞,我不知,我还能不能来中国,但是,我一定记住你的话,也记住爸爸的话,孩子,是庞家的孩子。”“谢谢你,娜塔莎。”“庞,你和纪子,好好生活吧。我虽然一想到你和别的女人,就很痛苦,恨不得杀了自己,但我不能那么自私,还是祝福你们……”
庞天德摇头:“娜塔莎,你怎么不记住我说过的话?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再没有别的人,经历过我们这样让人幸福、让人疼痛,又让人心酸的爱情。我经过了这样的爱情,已经做完了我这一生唯一的一件大事,怎么还会爱上别的人?”娜塔莎终于忍不住哭了:“噢——庞……亲爱的瓦洛佳……”
车要开了,娜塔莎扑上去和庞天德拥抱了好久,直到列车员吹哨子,车动了,才一个箭步跨进车门。庞天德面色严峻,目送着列车远去。
娜塔莎走了,纪子要回家了,她对正在食堂吃饭的庞天德说:“天德君,下了班,请帮我拿点行李好吗?我一辆车带不了那么多。”庞天德冷着脸:“你不是不回家吗?”纪子笑了:“天德君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吧?请别再说这样的话了。那就拜托了。”
傍晚,庞天德板着脸,用自行车前轮撞开门进院,车后架上夹着行李。纪子扎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道:“天德君,你回来了,辛苦了。茶已经泡好,请喝吧。”庞天德说:“给你介绍的那个小路,怎么回事?跟人家约好了又不去,这么不守信用,闹着玩吗?”“对不起,我没跟他约,是天德君跟他约的吧?”“你混……”庞天德气哼哼地扔下自行车进屋去了。
庞善祖拎着一条大鱼,推门进来喊:“我回来啦,又跟纪子凶什么凶?”纪子问:“干爹,您去哪儿了?”“后街澡堂子,清爽清爽。纪子,这鱼红烧还是清蒸,你看着做,多弄俩菜,备点酒。”庞善祖把鱼交给纪子,背着手哼着曲进屋。
一家三口在院里吃饭。庞天德已经半醉,自斟自饮,自说自话:“那时候我都想好了,我报名参加志愿军去,我上朝鲜去,我打完日本兵我再打美国兵。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娜塔莎能参加援建到中国来,我就觉着这辈子没啥希望了,跟她不能在一起,还有啥意思?我重新上战场去,我战死了我是个英雄,我不死我接着想娜塔莎。我跟招兵的咋说都想好了,别看我岁数大点,可我是老兵,我有经验,比新兵蛋子会打仗。我一个顶俩,顶仨。我这辈子就两件事,我一是为国效忠,我二是为等娜塔莎。对了,还有你老爸,我得孝敬你……”
庞善祖睁开眼哼了一声,又眯上。
庞天德继续说醉话:“没把纪子送回日本,我没兑现承诺呀,我失信了!这不赖我。然后,我给娜塔莎写信,我说要上朝鲜,打美国兵去,她不回信。后来我知道是纪子你把信藏起来了,这事不说了啊!娜塔莎回信说,你不许去!你不是说要等我吗?等着!我就等,让我当主任,又让我上哈尔滨。这下好了,我俩约好了,上绥芬河呀,上那儿见面去呀!当年打日本我们就去过呀!哎哟,我那高兴啊,可学校不给假,人家娜塔莎等了八天,我愣没去,我急得抽自己嘴巴子。后来我给老师讲我和娜塔莎的故事,把那老师听得眼泪汪汪的,当时就同意了,让我去。你们想想,那是啥感觉?我跟头把式地跑去了,人肯定是不在那儿了,树上挂了一条红围巾,娜塔莎挂的,那里有娜塔莎的气味……”
庞天德的眼里湿了,他又去抓酒瓶,庞善祖抢先抓在手里说:“喝多了。纪子,把他弄屋里去。”纪子从庞善祖手里拿过酒瓶,给庞天德倒上说:“爸,剩这一点,让他喝了吧,反正明天礼拜天。”庞天德突然呕吐起来,纪子给他洗脸洗嘴。庞天德还在说醉话:“我从哈尔滨回来,一进厂子,我一看到娜塔莎,我晕了。这是谁呀?穿着花裙子,这么漂亮,我想这是做梦呢……”
纪子把庞天德放到床上,忙着给他脱去外衣,又洗毛巾擦脸,盖好被子,拉上窗帘,坐在床边看着他。庞天德沉沉睡去,纪子起身拉门,门从外面锁上了。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到床边,忍不住低下头,把脸贴在庞天德的脸上。庞天德嘴里嘟哝着:“娜塔莎……”纪子抬起头轻叹一声,推开后窗口跳了出去。
早晨,庞善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钥匙,往庞天德的房间走:“还睡呢?”纪子点头:“我在后窗看了一下,还睡呢。”庞善祖把锁打开自言自语:“唉,生米就是成不了熟饭!”纪子问:“干爹,您说什么?早饭我已经做好了,等他醒了咱们就吃饭。”庞善祖把手里的锁摊开给纪子看:“干爹仗着老脸,说句不该说的,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纪子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干爹,要是我那样做了,天德君会生气的,他就更不能要我了。”庞善祖愣了一下:“纪子,你比干爹想得对,干爹真是小看你了。”
夜晚,天好像特别黑,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连一丝风也没有。庞天德一个人在房顶坐着。纪子拿了小风琴,爬上房顶,把琴给庞天德递过去。庞天德动都没动:“干什么?谁让你拿来的!”纪子轻声细语道:“我以为,你要拉琴的。”庞天德不耐烦:“谁说要拉琴?拿下去!让我自己待着!”
庞善祖喊:“凶什么凶?给我下来!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纪子拿琴下来,庞善祖冲上去夺琴:“我非把这琴给他砸了不可!”纪子护着琴说:“干爹!您别生气,千万别砸,砸了他会难过的。他心情不好,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庞善祖对着房顶喊:“你这样子不行!你说要结婚,我也答应了。人家国家把
人要回去了,这谁也怪不着,只能怪你自己。我倒挺佩服你这点骨气,是我们老庞家人。离就离了,你不能就这么成天冷个脸子,又喝大酒,给谁看啊?你要后悔,就到莫斯科找她过好日子去,不去你就好好的,别折腾自己。”
庞天德从房顶上下来,和老爸针锋相对:“爸,你别光说我,我也得回你两句。你装痴呆折腾我和娜塔莎,我就不说了。娜塔莎表现啥样,你也看到了,没说的吧?拉屎撒尿地伺候着,别说那时候还没结婚,就算结了婚了,咱中国人的媳妇里头,也没几个吧?她对我,对咱家,都是真心实意的,这你得承认。我刚离了婚,这不是啥好事,你还让我成天挂着笑脸吗?有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你要看我不顺眼,我明天上厂里住去。”
庞善祖突然向庞天德出手,庞天德挡了两下说:“这老爷子,跟你说话呢,动武啊?”庞善祖说:“有你这么跟爹说话的吗?”
娜塔莎回到苏联,马上就给庞天德写信。
亲爱的老伙计,我的马车、我的扳手、我的至高无上的神、我的最强大的敌人,我的心随着火车的奔驰,离你越来越远,我身上的血也越来越凉,车到莫斯科的时候,我几乎死去了。我到现在,才突然地意识到,我虽然撕掉了那张离婚证,可是事实是,我已经不是你的娜塔莎了,在形式上,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你。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上帝为什么在给了我一个甜蜜的微笑之后,又这么无情地惩罚我?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是多么希望你随我一起来啊!没有你的声音,没有你的目光,没有你的亲吻,我觉得生活索然无味。虽然工作着也充实,虽然跟同事们也欢笑,但心就像无底洞,总也填不满。庞,你是这样的感觉吗?你每天都在想我吗?亲爱的庞,难道我们天下无双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吗?